无感协会
无感协会
堂皇的开端这下误会大了。直觉这样告诉郑森泽。坐在后排座位上，他全身僵硬，眼睛紧盯着前方座位，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几十分钟前，车从他小小的住所出发，朝未知的目的地驶去。他目前的状态，可以用穷困潦倒来形容。原以为是撞见天降的好运或是遇见命中贵人，现在看来，完完全全是一场误会。现在该怎么办？他咽了咽口水，握紧手中的雨伞，思考着如果最坏的结果出现，他该何去何从。“郑先生，您眼睛看不见，还照顾一只瘫痪的狗狗，真是太令人佩服了。会长选中的人果然都不一般。”“啊…是…”——不是啊！我的眼睛其实看得见！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绞尽脑汁琢磨对策。透过墨镜，他不安地看着后视镜里司机和蔼可亲的脸，忍不住感到愧疚。事到如今，除了假装自己是盲人也没有别的办法，他需要一份能够提供住宿的工作。看来那个男人是专门为盲人提供工作的好心人？不过，真的有这种好事吗？说到底，如果眼睛看不见究竟能做什么工作啊！他可是说过他之前是当厨师的啊！此刻他坐在奢华的高级轿车内部，抛开一切杂念，只觉得所有体验都很新奇。好想扭头看看高级轿车窗外的风景，不过，碍于他是一名“盲人”，他强忍住四处张望的冲动。“狗狗状态还好吗？我特意开慢了一些。”听到司机的询问，郑森泽一惊，有些不自然地伸出手，扶摸安稳躺在身侧的德国牧羊犬，随后回答道：“挺好的，谢谢。”“刚刚听您说…狗狗的名字是叫黑羽？”“……是。”他回答道。“很好听的名字。”“谢、谢谢。”“黑羽能遇到您这么有爱的主人真幸运，”司机笑了笑，“听说您和高会长是在宠物医院相识的？”破罐子破摔吧！干脆等谎言被揭穿再解释好了。揣着这样的想法，郑森泽用力点点头，决定性的一幕就发生在前天。时隔半年，他终于有足够的资金带黑羽前往医院进行复查，当时高明恰巧也在院内。因为感冒鼻塞闻不到气味，怀里又抱着黑羽，他一进门就一脚踩在某个小狗留在医院地面上的排泄物，接着以背摔的姿势跌倒在地。因为疼痛感一时间没能做出任何反应，直到前台的医生和护士将他扶起，他才回过神来。腰被摔得有点痛，没法立即直起身，再加上难堪和屈辱感，他只得向正在查看黑羽情况的医生询问情况：“医生，怎么样！黑羽没受伤吧？”——啊，怪不得自己会被当成盲人。郑森泽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这样想来，这幅场景在外人看来是一名盲人带狗狗来医院看病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长针眼的缘故，他去医院的时候还特意带上墨镜。郑森泽忽然有些庆幸今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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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无感协会
“您醒了吗？正好，预计还有五分钟，我们就到了。”
听到阿杰轻柔的嗓音，郑森泽猛地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在座椅上昏睡过去，他扭头看向窗外，“这里是哪里？”他问道。
“这里是野灯山，您日后的办公室和住所也在上方。”阿杰回答道，“稍后您可以多在附近逛逛，熟悉一下环境，当然，您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可以领着您。”
听到这里，郑森泽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僵硬地扭过头，目视前方。“…好，谢谢。”
透过前挡风玻璃，郑森泽看到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场面。金黄色的铁门朝两侧打开，车缓缓驶入，沿着无人经过的道路一直向里，奢华的别墅一角映入眼帘，他在心里不断感叹着，不自觉握紧身旁黑羽的后腿。黑羽似乎也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好奇，它已经能够微微抬起头，不过能活动的范围还很小。郑森泽轻轻将黑羽抱在怀里，头倚靠在主人肩上，黑羽透过玻璃窗观察到窗外的世界，它似乎也对外面的世界怀有憧憬，不停在郑森泽怀里哼哼唧唧的叫唤。
“黑羽一定会喜欢花园里的草地，”从后视镜里观察到这一幕，阿杰宠溺地笑了笑，出声道，“有朝一日能够在草地上自由奔跑就太好了。”
郑森泽微微一笑，“是啊，这也是我一直想实现的目标。”
“一定会的，郑先生。”
注意到阿杰对自己称呼的改变，郑森泽抬起眼，看到了站在别墅前的那个男人，就是那日与他在宠物医院里搭话的男人，身形修长，衣装干净整洁，带着浅黄色镜片的眼镜——他就是高明会长。
郑森泽咽了咽口水，不断告诉自己现在自己眼睛看不见。他想索性闭上眼睛，但又不甘心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在下车前下定决心，如果察觉高明是骗子，他就找机会坦白然后带黑羽离开，如果高明不是骗子的话…
他就必须想尽办法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工作，留在这里让黑羽接受治疗。
他回想刚刚阿杰所说的话，希望终有一日能看到黑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场景。如果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话，即使让他假装一辈子看不见也无所谓。做好心理准备，车门已经被打开，他将手搭在阿杰手臂上，缓缓下车。高明就站在面前，郑森泽几乎屏住呼吸，即便带着墨镜，他也极力控制瞳孔的左右移动。
“欢迎您来，郑先生。”
郑森泽点点头，“谢谢您，高会长。”
高明微微一笑，用手推了推装有浅黄色镜片的眼镜。“欢迎来到无感协会——”
“不、不好意思…什么协会？”郑森泽将视线定在高明胸前的领带上，侧过耳朵，做出倾听状，他在法国学习时，房东主人是一名半盲的老爷爷，虽然不清楚老人的行为是否有参考性，但他还是模仿着摆出姿势。
“无感协会，”高明说话的语气与阿杰有些相似，略显冷静，但又富有人情味，“虚无的无，感觉的感。”
“无感…无感…”光是听名称听不出是做什么的，这个地方果然很奇怪。他会想起阿杰说的话，五感缺失？
五感是指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
——意思是在无感协会工作的都是残障人士？
“啊…不好意思…我先把黑羽抱下来…”眼睛无法随心所欲地转动，郑森泽发觉自己的听力忽然发达起来，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他忽然意识到，因为黑羽还在车座上的缘故，阿杰一直恭敬地等候在一旁。摸索着转过身钻进后排座位，郑森泽把将近二十八公斤的黑羽抱起，有些吃力，好在阿杰搭了一把手，“啊，谢谢。”
“不用客气，郑先生，我的脚边有一个手推车，若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将黑羽放在上方，这样您不会那么辛苦。”
听闻，郑森泽飞快地向下瞥了一眼，随后犹豫着点了点头，“那…您可以…帮忙…”
“没问题，郑先生，我来帮您，交给我吧。好，已经放好了，这是推车的把手。您其他行李将由我为您代劳，您只用推车就行。”
“谢、谢谢……”
“会长，可以出发了。”
“好，郑先生，我们走吧。”说罢，高明转过身迈步向前，手时不时抚在右耳上。从一下车郑森泽就注意到高明耳朵上佩戴的类似耳机一类的物品，没能仔细看，不过大概是助听器一类的装置，他默不作声，推着手推车向前走。
不光如此，令他在意的还有高明的眼镜。
高明也是盲人？
即便与他在宠物医院有过短暂的交流，他也完全没有发现高明看不见的事实，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因为高明也是盲人，所以才会向他伸出援手。
“郑先生，前面是台阶，您自己一个人能上楼梯吗？”
“啊…可、可以…可以给我一把伞吗…”郑森泽有些慌张地说道。
“当然可以，给您，那么手推车就由我帮你抬上去吧。”
“啊…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接过雨伞，郑森泽发现手上的透明雨伞并非自己所带来的那把黑色雨伞，不过，他没有出声。虽然对阿杰感到过意不去，郑森泽还是松开了手，将手推车交出去。看来他有所误会，高明或许真是善良的人，抱着这个想法一边观察高明的步伐一边上楼梯，反应过来时，郑森泽才发觉自己已经跟着高明走进别墅一楼的大堂。
室内的装潢简直令他惊掉下巴。他停住脚步，在高明转过身之前，眼睛快速左右扫视。穹顶宏伟绮丽，仅有一个小天窗被镀金的雕花环绕，两侧摆放着数不清的书籍。使这里的氛围与图书馆有些不同的原因，是因为窗户稀少。走进大堂，室外的杂音一下子被隔绝在外，每一扇门的设计都不同，但风格统一，朴素典雅，郑森泽多想摘下墨镜好好欣赏一番，但此刻他只能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犹如什么都没有看见。大堂的中央楼梯旁站有两个人，郑森泽跟在高明身后，用雨伞轻点着地毯向前走，随后停下脚步。
“郑先生，向您介绍一下，在您十二点钟方向站着的是别墅的总管家狐叔，关于这里的一切事务您都可以找他寻求帮助。”
“您好，郑先生。”
郑森泽向前鞠了一躬，对方声音轻柔，头发蓬松又花白，确实有些神似白狐，不过看面相是一个憨厚慈祥的老爷爷，他稍稍放下警戒。
“一点钟方向站着的是厨房总管燕姐，她同时还负责打理花园。”
“您好您好，欢迎您来，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帮忙。”郑森泽的手被扎着丸子头，有两个梨涡的中年女人握住，他眨了眨眼睛，随后僵硬地问了好。
“在您十点钟方向…啊…九点钟…不是…八点钟…方向…不是…”
跟着阿杰的描述，郑森泽几乎快要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他有点想发笑，因为他早就已经看到了那个围着他转圈的小家伙。
“这个…是卢卡斯。”阿杰将彩狸猫一把抱在怀里，抓着猫咪的爪子轻轻点了点郑森泽的手臂，冰冰凉凉又软绵绵的触感，与黑羽硬邦邦又粗糙的狗爪完全不同。
“喵！”
“卢卡…斯…你好…”郑森泽伸手摸了摸猫咪的头，不由得露出笑容，“卢卡斯…它会怕狗吗？”
“不用担心，它不怕狗，”出声的是高明，“跟我到这边来吧，狐叔，跟他们打声招呼，我等会带森泽过去。”
“是，会长。”
郑森泽带着无数疑问跟着高明走上楼梯，不免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身旁的阿杰跟随着他演戏的步伐缓缓向上，一边关注着他的脚步，一边还将黑羽抱在怀中。
“我的办公室在二楼，以后如果你要找我的话，就来这里找我就好。”高明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进入房间，“进门前不用敲门。”
“啊…好的…”郑森泽咽了咽口水，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他充满不安，不过很快，一间与想象中无异的豪华书房出现在他眼前。
“起码我们是雇佣关系，需要你跟我签个劳动合同，这边请。”高明说着，坐在了沙发上，或许因为这里是他的房间，他的动作十分流畅。“没有问题的话，请在最下方签名。”
来了。郑森泽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让他一个盲人签合同，这件事肯定有诈，或许是卖身契…或者是奴隶合同…他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入座，疯狂思考着对策。
黑羽现在在阿杰手上！如果要跑的话…先用雨伞打倒阿杰，把黑羽抱在怀里…他计划好路径，不由得紧张起来。然而，事情根本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糟糕。
“双击两下屏幕就会启用听读功能，您可以慢慢来，黑羽现在就在您身旁，不用担心。”将平板电脑交到郑森泽手中，阿杰一如既往地体贴。仿佛度过世界上最漫长的时间。耐着性子听完合同的所有内容之后，郑森泽惊讶地发现其中并没有什么不正规的内容，反倒说，事情发展到现在，正常得让他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他看到合同上的薪资，瞬间将所有的不安抛之脑后。
在钱面前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他决定在赚够钱离开这里之前，一直假扮盲人。
“这样就可以了。”阿杰将平板电脑收回去，“欢迎成为无感协会的干事。工作内容稍后在办公室会有人为您说明，那么，我们就先回宿舍整理行李吧，我带您去。”
“辛苦你了，阿杰，一直抱着黑羽上上下下的。”车辆缓缓地行驶在道路上，郑森泽松了一口气，扶摸着黑羽的头，整个人放松下来。
“不用客气。”
“那个……”
“您说。”
“高会长…是慈善家吗？”
阿杰轻笑了几声，“为什么您会这样问？”
“明明住在那么豪华的地方，还专门成立一个协会给残疾人提供工作岗位和宿舍…薪资待遇也很好…总觉得好厉害…”
“不，无感协会并不是专门为残疾人设立的组织。工作岗位的确有空缺，会长才会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选。”
“哦，是这样吗？”郑森泽感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被当作盲人实在是太幸运了。“太感谢了…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您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还有…高会长戴的眼镜好像很特别？”郑森泽看着后视镜里阿杰的微微弯起的眼睛，“而且我看他耳朵上好像也带了什么东西…啊！没有，没什么，当我没说。”猛地闭上嘴，郑森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哈哈，您果然是一个敏锐的人呢，是的，高会长耳朵上佩戴了一个定制的装置。”
阿杰说完这句便沉默下来，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失误，但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正当他因为阿杰模棱两可的回答感到不安时，更加令他惊慌的画面出现在眼前，车辆右侧，一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手动推着轮椅闯入车道之中，好在，在他发出尖叫之前，阿杰已经将车稳稳停住。
“不好意思，郑先生，没有吓到您吧？”
“啊…”郑森泽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佯装不知情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是陈诺小姐误闯入了车道，我现在下去将她带上车，稍等。”
阿杰说完，走下车，在郑森泽的视野里，阿杰跟在轮椅后方，随后抓住轮椅的两个把手。白裙女孩回过头，两人才开始说话，郑森泽对这种搭话方式感到新奇，注意到两人正在朝车辆的方向靠近，他连忙清了清嗓子，在心中不断默念：我是盲人。
“郑先生，久等了。现在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陈诺小姐，与您一样，都是无感协会的职员。”阿杰上车后，对郑森泽说道。
“啊，您好。”他轻声说道，“我叫郑森泽，今天刚到这里。”
奇怪的是，坐在前方的女孩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
“陈诺小姐的情况比较特殊，还请您不要介意，”阿杰顿了顿，“五感之中，她只有触觉以及味觉。”
郑森泽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您拥有触觉与听觉，既能够正常交流，也能够亲自照顾黑羽，真是太好了。”
大约在原地愣了半分钟，郑森泽才眨了眨眼睛。
等、等等…什么意思？
看来，他要面临的挑战还不止装作看不见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