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投无路的原因

目前的情况，五感之中只有两感正常，这是无感协会职员的共同特征，郑森泽想。

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光是因为被误认为没有视觉，还因为没有味觉和嗅觉。他想起第一次联络高明时，自己在味觉和嗅觉的问题上确实给出了“没有”的答复，但他那时只是误认为这是面试的一部分，所以如实回答。

他只是因为重流感后遗症暂时没有味觉和嗅觉而已。

现在身体已经逐渐康复，估计不久后嗅觉和味觉就会复原，那样的情况光是想想都让郑森泽流汗，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以后他无论闻到什么味道都不能做出任何反应，无论吃到什么东西都不能评价“好吃”或是“不好吃”……

这样的生活也太难熬了吧！

实际上，直到昨天中午为止，郑森泽都没有过要联系高明的想法。

“结果大叔对我说，有困难的话随时找他，他可以免费给我提供住宿和工作机会，如果我需要的话，还可以专门帮黑羽聘请宠物康复师，你说，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我虽然穷，但现在好歹也有地方住，有地方工作。我感觉完全是被他瞧不起了。”

那时他还是这么说的，不过，打脸的事情来得如此之快，让他措手不及。

便利店门口，郑森泽正眉飞色舞地向同事李璨诉说昨日在宠物医院的荒唐经历时，手机响了，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叉起两根拉面的叉子泡回汤里，接起电话，对方是店长陈浩。

“诶店长，什么事？”

陈浩隔了片刻才回话说：“小郑啊，在哪？已经回去了？”

“还没呢店长，在吃饭呢，”郑森泽看了看碗里的泡面，抬起头，街边的景色一览无遗，实际上，他和李璨两人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怎么了？”

“你吃完回店里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郑森泽眯起眼睛，对着身旁的李璨投去无奈的目光。“…好，店长，我知道了。”

“嗯，你一个人过来就好，我在值班室等你。”

“好的，店长。”挂断电话，郑森泽“啧”了一声，吸了吸鼻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店长叫我回去…啊…我晚上还要打工…不能耽误太久。”

李璨扭过头，舔了舔嘴角，说的话却一个字都没有回应他沮丧的心情。“森泽，吃点药吧，流感还没好完全，声音哑成这样，等会传染给我了。”

郑森泽叹了一口气，用手背推推脸上的墨镜，“不光感冒没好，我这针眼还疼着呢…诶…不是…你也关心一下我吧…我说店长叫我吃完饭回去…”

“听到了，你去呗，我就先回宿舍了。”李璨不以为然地嗦了一口面，随后又舔了舔嘴角。

郑森泽无奈闭上嘴，将堆积起来的情绪推到脑后，用手肘捅了捅李璨的手臂，将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递过去，“不知道要待多久，你先回去帮黑羽按摩一下腿呗，这么久了，它肯定不舒服。”

“嗯，知道了。”李璨爽快地答应他的请求，“没有别的了吧？”

“嗯……”

“把屎把尿的活儿我不干。”

“我知道，”郑森泽干脆摇摇头，“就帮他按摩一下吧，剩下的我回去做。”

“嗯，那行。”

“谢了。”郑森泽说完，将视线移回泡面上，就算怎么吃也索然无味。他看向李璨，在他所有同事之中，李璨是唯一愿意帮他照顾黑羽的人。虽然也有店内的女同事也喜欢狗，但是两个男生住的宿舍她们也进不去。他再次看一眼手机，锁屏界面是他和黑羽的合照，黑羽四岁，他二十二岁，他们在法国。

那时的黑羽没有想到自己两年后会因为脑肿瘤压迫脊椎神经而瘫痪，那时的他也没有想到，现在自己会在一家名叫老陈卤肉饭的小餐馆里工作。在高级酒店当一名主厨的梦想还能实现吗？他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李璨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这家伙，每次都是这样！至少也要跟他说一声“先走了”“拜拜”之类的话吧！郑森泽将剩余的半桶泡面倒进垃圾桶，沿路返回朝城中村走去，充其量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他却走了半个小时，越靠近店面，他越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事到如今，他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感到不安和恐惧。

他在路上看起手机余额，二十六岁，他一事无成，账户里仅有支撑他一人生活的资产，过去半年拼死拼活打三份工剩下的钱也在昨天全部用于支付给黑羽定制的行走辅助器，在法国用打工和父母给的零花钱攒下的钱在过去一年半之间全都投入黑羽的康复治疗之中，所剩无几。他一意孤行，想要让自己这位最好的朋友站起来，父母因此与他决裂，可他们不明白，黑羽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这只名叫黑羽的德国牧羊犬，从五个月来到他身边开始，在他最迷茫无助的时期，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爱给了他，从某种程度来说，黑羽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六岁，黑羽才六岁，他不像看到黑羽余生只能躺在被褥上接受人照顾的情景，回国后，他四处求医，全心全意照顾黑羽，也因此错过进入大酒店实习的机会。不过，他并不后悔，他并不认为这些时间是浪费，因为……

“真的吗？”郑森泽握紧手机，话语中忍不住笑意，“是啊，它最近变得越来越有力了，昨天医生还跟我说，恢复到这种程度完全是奇迹了，还有更多奇迹会发生也完全有可能，所以我才花大价钱给他定制行走辅助器。嗯，你再帮他活动一下腿吧，啊…没有…我才刚走到店门口呢…嗯…谢了！”

挂断电话，屏幕上的数字刺痛他的眼，账户里的钱还不够支付这个月的水电费…算了…今晚还是继续去便利店打工吧。

这样想着，郑森泽拉开老陈卤肉饭店铺的后门，走了进去。店内一片漆黑，店主陈浩年纪五十好几，性格古怪又暴躁，任性地将营业时间定在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店内客源稳定，包住时薪高，这也是他会选择这里工作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前往另外两份兼职的间隙回宿舍为黑羽翻身、排尿和按摩。店主陈浩不介意他带一只瘫痪的巨型犬入住宿舍。

眼下距离值班室只有一米距离，郑森泽发现一个不寻常的变化。后厨的水槽里有两个还未清洗的玻璃杯，似乎刚刚有客人来访。或者说，这位客人现在还在值班室内。他咽了咽口水，敲了敲门。

“店长，是我。”

答话的是陈浩。“直接进来。”

郑森泽推门而入，与他的预想不同，房间里只有陈浩一个人，双腿交叉坐在地板上，地面的小塑料桌上放着几瓶啤酒和一瓶红酒。明明有正经的桌椅不坐，非要坐地上，郑森泽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双手忍不住恭敬地放在身前，祈祷面前的人不要说出一些他不想听到的话。

“小郑，坐，喝点吗？”陈浩扬了扬头，示意郑森泽坐在他对面，“还是当面跟你说比较好。”

照着店主的话做，郑森泽用极不自然的姿势坐下来，他很少，不，是从来没有与陈浩在一间屋子里独处，不祥的预感愈发膨胀，他有些想逃避，此刻却动弹不得。从喊他来的这个时间点来看，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陈浩知道他着急回去照顾黑羽的事情。

难道是…关于黑羽的事情？他有些担忧，一周前，因为他带黑羽到天台晒太阳，被住在顶层的住客投诉。是因为那件事吗？他眨了眨眼睛，做好立即低头道歉的准备。

“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吗？就这副准备磕头的表情。”陈浩抬起眼说道。

“您要说的…是什么事？”

“嗯？不知道啊，哎呀，那我就直接说了。”陈浩向后仰，双手撑地。“小郑啊，你也知道的，现在实体店铺不好做，我呢，为了节省成本，暂时店里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李璨比你年纪小些，虽然技术没你好，但也够用，他那种性格的家伙在外面不好找工作，你实力强，现在还有机会，所以…这个月的工资过两天我会结给你，你就理解一下，好吧。住宿的问题呢，不着急，反正你这个月能搬出去就成。”

“等、等等……”郑森泽瞬间慌了神，“店长，您要辞退我？现在！？”

在他前一天刚刚花光身上积蓄的现在！？

郑森泽现在终于理解，什么叫做造化弄人。

“嗯，”陈浩斜眼看向郑森泽，“就是这样。”

“店长，怎么会那么突然？我、我知道了，您是因为黑羽被公寓居民投诉了，才找个理由辞退我对吗？如果是因为那件事的话，我会好好反思！我以后趁没人的时候才带它上去晒太阳，店长，给我一次机会吧。”郑森泽无力地望向陈浩，双腿并拢，跪在陈浩面前。

“你的狗被投诉了？”陈浩撇了撇嘴，“那就更不能留了，本来我是看那狗不会动才同意你带狗的，这样还能吓到别人，那就不行，你尽快搬出去吧，没有钱的话，可以找人借一借，先度过难关。”

“不是…店长…我…”

“诶，这是我已经决定的事情，你也不必多废话了。我不会改变心意，”陈浩甩甩手，“说完了，你回去吧，整理整理自己的行李，就赶紧出去找工作吧。”

郑森泽无助地跪坐在原地，他清楚陈浩的个性，因此才更加绝望。要向那个事事冷静不加感情的李璨借钱？估计一分钱都借不到。身处的位置虽然是他熟悉的地方，可他却倍感陌生。

“不是还在国外读过书吗？家里肯定不穷的，找父母支持一下，去吧，怎么都能活下去的。”陈浩将郑森泽半推半挤地送了出去，随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店长！”郑森泽拍着门，感觉胃部隐隐作痛，在黑暗里看不清，他一把将墨镜摘下，“店长！拜托了！再让我做两个月！或者一个月也行！求您了！”

屋内始终没有回应。父母是不会帮他的，这一点他很清楚。他转过身，带着满身苍夷走出店面，即便是微弱的光也变得刺眼，他再三犹豫，拨通李璨的电话。三声通话音过去之后，电话被接起。

“喂？”

“喂…李璨…”

“有事就说。”

“我被辞退了。”

“哦，是吗？”

郑森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重新找工作的话也需要时间…或许…你可以…借我一点钱吗…”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对面立即传来回音。“不行。”

郑森泽呆立在原地，无声无息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听筒对面传来淡漠的声音，“早上你不是说有个大叔说要帮你吗？”

听到这话，郑森泽抬起眼，困在暗房中的思绪被释放出来，他面前出现一丝曙光，而且恐怕是他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感知…世界…？

郑森泽跟在肖程身后，叹了一口气，感不感知世界已经无所谓，他目前能够感知到的只有一点：这份工作的报酬令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