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与新同事见面

员工宿舍的豪华程度超乎郑森泽的想象，他站在门口，呆呆地凝视着室内专供他一个人使用的房间，宽敞的一居室以及洒满阳光的阳台，对于已经在小单间里住了一年半的郑森泽来说，简直是童话里的场景。他不敢置信地向前挪动脚步，家具齐全，甚至连碗筷都整齐地放在厨房中，就像客房一样。

“有什么不满意的家具的话，可以随时跟狐叔讲，他会帮您换，这间房虽然是他专门为您布置的，但是估计还是参考了他自己的喜好。”

“啊…没有…我…”

“使用起来有什么不便的地方也可以随时说。”

“啊，好的。”

——好险，差点就想说颜色款式我都很喜欢了，还是少说话为妙。

郑森泽松了一口气，用雨伞敲击着地面走进去，阿杰将黑羽带到房间，并且将宿舍的管理人员小熊介绍给他。“小熊姐会帮忙照顾黑羽，她也在帮忙照顾基地里的狗狗。”

“您好，森泽，叫我小熊就 ok 啦。”穿着素朴的休闲套装的短发女士牵住郑森泽的手，“欢迎你入住，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找我，啊，过来路上一定很劳累吧，黑羽需不需要人工辅助排便？我可以帮忙。”

“您好。”郑森泽点点头，将黑羽的情况一五一十对小熊说明，听闻基地里有许多犬只，他提出去参观的请求。

“参观的话，之后再让小熊带您转一圈吧，现在我们先去办公室，因为会长之后还有日程，我也必须赶过去了。”阿杰在身旁说道。

“啊，好的，陈小姐也还在车上等着吧，不好意思，”郑森泽点点头，将行李放在床边后，跟着阿杰朝外走，“不过，阿杰……”

“您说。”

“这把伞…好像不是我的…”郑森泽会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之一，是他没有在阿杰搬运过来的行李中看到自己原本带过来的那把长柄黑伞。

“啊，对的，不好意思，您还是想要原来那一把伞对吗？我…”

已经得到那么多恩惠，不要再挑三拣四了！

郑森泽连忙改口，“不用不用，这把就好，挺顺手的。”

“那我们就出发吧，郑先生。”

“叫我森泽就好。”

“好的。”

黑羽放松的表情在郑森泽眼中久久停留，嗯，不管等会自己要接手什么工作，他都要全力以赴。再次坐上车，陈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郑森泽直起身子，轻声问道，“如果…她看不见也听不见的话…我要如何跟她交流呢？”

还没听到阿杰回答，郑森泽就已经注意到有人将一张白纸从前座安全带的缝隙中探出，他强忍住接过来的冲动，按兵不动。纸条收回后，前座名叫陈诺的女孩拉了拉阿杰的袖子。

“森泽，陈诺小姐似乎有字条想交给你，在右侧的缝隙中，您可以伸手拿一下。”

“啊，好的。”准确地将纸条接过，他打开，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你好，我叫陈诺」六个字，字迹漂亮得让人压根想象不出这是盲人写出来的，他捏着纸张，在过去人生听到过的众多自我介绍之中，他觉得这一次最为难忘。

“您用手指感受，应该能摸出文字的。”阿杰的声音传来，“这就是与陈诺小姐交流的方法。”

郑森泽将手指按在文字上方，惊讶地发现笔痕有明显的凹陷，他试着闭上眼睛感受，虽然仍然有一些陌生，但真的能摸出文字的形状，好神奇。他接过阿杰递过来的专用笔，用同样的方法写下自己的名字，将纸条递回去的过程中，他的手碰到陈诺，对方的肌肤冰凉，明显有一个回缩的动作。虽然方法很生疏，但他还是很开心能够与陈诺交换姓名。

无感协会的办公室在一栋单独的四层别墅之中，门口挂着“无感协会”的招牌，称这里为办公楼实在是太过奢侈，郑森泽用雨伞探着路向前走，令他感到有些惊讶的是，明明阿杰可以帮忙，但下车之后，陈诺还是全程自己手动移动轮椅。同样，双手空空的阿杰也没有要搀扶他的意思。能够独立生活的残障人士真厉害，他一面想着，一面在进门前快速活动自己的眼球，为之后的戏份做准备。

一进门，他就呆在原地。室内除戴着浅黄色眼镜的高会长，还有与他一样戴着墨镜的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层的客厅被改造成办公区，一张大会议桌摆在中间，四处都堆积着文件和资料，有些杂乱，工位之间并没有挡板，有点类似初创公司的布置。这一幕的出现忽然让郑森泽对高明的印象迅速改变，这里的办公环境与会长的个人住宅比起来未免相差太多。

“高会长，我将郑先生和陈诺小姐一起带过来了。”

“来得正好，我急着走，肖程，带森泽去吧。”说完这一句，高明就跟着阿杰走了出去。

郑森泽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与所有入职第一天感到不知所措的新人一样，此刻的想法就是想逃跑。向他的方向摸索着走过来的是一位男性，身穿灰色的纯色衬衫与牛仔裤，卷发，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机械表，手上还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穿着虽然朴素，但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感觉。他走到郑森泽面前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肖程。”

看样子，肖程应该是盲人。郑森泽点点头，点头行礼，“我是今天入职的郑森泽。”

“哎呀，原来新人声音这么好听呀。欢迎，空的位置都可以坐。”出声的是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女性，带着耳环、项链和手链，与完全没有戴任何装饰品的陈诺风格很不同，有一种温婉的气质。“我叫周艺熙。”

她也带着墨镜，看来，周艺熙也是盲人。郑森泽一瞬间放下心来，这么说来，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得见，就算做了什么蠢事也不用担心会在同事面前暴露。而且，自己还可以学习他们的动作，在其他人面前演得更加逼真。

“其他…同事呢？我想…可以的话…也跟她们打个招呼…”

“一共就我们三个人哦，你加入了，现在就变成四个人了。”周艺熙用轻快的声音说道。

——太好了，三个人的眼睛都看不见。

郑森泽对自己心中冒出来的想法感到抱歉。不过，这种抱歉的心情很快消失不见。还没平复呼吸，他就被肖程拉着朝大门口走去。“走吧！出发！”

“啊？去哪里？等等…肖程…你的力气太大了…”身后人的手掌像老鹰的爪子一样抓住他的肩膀，令人难受。“我说…放开我…很痛…”话音刚落，他一脚踩空，顺势跪倒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膝盖立即传来一阵刺痛。

“怎么了？”扶着墙壁走出来的是周艺熙，“发生什么事了？”

“森泽不小心摔倒了，”答话的是肖程，“还好吗？”

郑森泽抬起头，看向肖程，听着对方并没有恶意的语气，耐着性子说道：“那个，刚刚你抓我抓得太大力了。”

“啊，抱歉，”听到这句话的肖程立即放开搀扶他的手，一脸歉意，“我对力度没有概念，因为我几乎没有触觉。”

听到回答，郑森泽愣在原地。这回轮到他感到不好意思了。“这、这样啊，没关系。”他一面揉着膝盖站起身，一面轻声说道。

“小心点哦，森泽，”周艺熙靠在门边，叮嘱道，“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工作和生活并不容易呢，我提前跟你说哦，我的触觉也不灵敏，只有听觉和味觉。”

郑森泽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周艺熙，原来每个人都有些不同，他点头答道，“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我…我…”

周艺熙微微一笑。“你的情况高明已经跟我们说过啦。你是只有触觉和听觉，对吧？”

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不想亲口将谎言说出来。没有触觉？没有触觉的人是如何生活的？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忽然觉得有些担心起来。

“没、没有触觉的话…是什么感觉？”他问道。

“嗯…很难形容呢…”周艺熙扶着下巴说道。

“你有没有试过坐久了之后站起来脚麻的感觉？”肖程帮忙解释道，“脚明明踩在地上，却只有刺挠的感觉，就类似那样的状态。别担心，我要是又控制不好力度了，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不过要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喜欢别人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看着眼睛说吗？好…我明白了…不过…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地方？”

办公室里全是残障人士，连移动和日常交流都有困难的人们在做什么工作？他深感好奇，提出了这个疑问。两人的回答十分简明扼要。

“是帮助人们实现心愿的地方哦。”周艺熙说。

“是感知世界的地方。”肖程回答。

“感知世界……”郑森泽缓缓重复道。

“高会长跟你说了吗？”肖程顿了顿，“无感协会第一守则：无论发生什么事，必须用尽全力感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