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隐藏起来的过去

郑森泽拿着雨伞，左右敲击地面，肖程把手搭在他另一只手臂上，他的手与陈诺的手不同，十分温暖，感受到对方在为保持同一个力度而努力，他扭过头，将视线落在右前方的花丛之中。指尖摩挲着伞柄，左右转动眼球。午后的阳光刺眼，洒在地面上。

从办公室所在的区域沿坡道向外走，一路上的风景十分宜人，没有外人，空气清新，犹如世外桃源一般令人心情舒畅，初秋的阳光味本来应该带有一丝慵懒的气息，可惜，他现在还什么都闻不到。注意到前方是一个水溏，郑森泽像是惊醒过来一般回过神，照这样走下去，两个人必定会掉进水中，要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提醒肖程向右拐弯呢？

说到底，让两个盲人外出跑腿的决策也太糟糕了吧！他在心中叹息，边走边思索，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四周的气温似乎又下降了。郑森泽敲击地面的动作明显放缓。

“你是只有触觉和听觉，对吧？”

周艺熙的话回荡在耳边。

只利用这两个感官要怎么预知方向？说实话，他不知道。二十六年间他都用正常的感官生活着，完全没有想象过失去这些感觉的生活。盲人可以用敲击地面的方式判断方向吗？就算可以，应该也需要根据之前行走的经验来进行判断，可是他今天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啊！他感受着手臂上逐渐加大的力度，也许正是肖程这一举动消除了他的担忧，郑森泽看着前方越来越靠近的水溏，算了，如果肖程没有出声提醒的话，干脆就两个人一起掉进水里好了，总之不能现在就暴露自己看得见的事实。

“啊，可以右拐了哦。”正好走到拐角处，肖程说。

出乎意料地顺畅拐了弯，郑森泽忽然对身边的伙伴多了一份信赖，同时还感到敬佩，想象中，失去了感觉的人们生活应该会变得迟钝，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你好厉害，知道在这里要拐弯。”他看着前方说道。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他扭过头，发现对方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一瞬，他心虚地移开视线。

“呃…我刚刚说…你好厉害…知道在这里要拐弯…”郑森泽挠挠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啊，因为…”肖程的笑颜极具感染力，让人看了心情愉悦，“我的嗅觉很敏锐，闻到路边的花香时就可以转弯。”

“原来是这样，”郑森泽笑着点点头，“可惜我闻不到。”

“虽然失去了一些感觉，但剩余的感官变得敏感，也能够体验到普通人体验不到的感受呢。”

郑森泽对肖程的话感到认同，仅仅过了一天，他的生活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离开小小的密闭空间来到开阔地带后，心的空间也犹如拓宽一般，承载压力的空间变大，不再感到压抑和苦闷。更重要的是，这里充满人情味。没有像他从前那个像一尊佛像一样将所有感觉都隔绝身外的室友李璨一样的人，也没有刻板古怪又保守的店长陈浩那样的人。怪异的是，从缺失感觉的人们身上感受到更深的牵连感，连他的身体都感到兴奋，大口大口地将新鲜空气吸入体内。

“肖程，我们现在是去做什么？”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郑森泽每次说话都侧过脸来。

“去买花。”

“买花？”他快速瞥一眼肖程手中纸袋内的物品，只看到了一部分，似乎是一叠资料。

“嗯，这次委托的主要完成人是我，森泽只用在旁边看就行，”肖程在路口处停下脚步，“我们就在这里等阿杰吧。”

还没等郑森泽继续问下去，阿杰的车就出现在远处。

“阿杰，很慢哦！”阿杰一下车，肖程就说道，两人似乎关系很好。郑森泽生疏地问了好，随后上了车。对于自己有能够随叫随到的专职司机这件事，他还没有实感。

“抱歉抱歉，今天是去哪里？”阿杰回过头问道。

“先去花店，再去殡仪馆。”

“明白。”

郑森泽没有说话，来到无感协会的短短几个小时里，令他感到疑惑的事情很多，不过这并不是他听到殡仪馆没有反应的原因。

不如说，殡仪馆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郑森泽依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踏入殡仪馆大厅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他并不认为这是殡仪馆的原因，因此恐怕是之前因为年纪尚小留下的印象。他扭头看向窗外，道路上的阳光在影子之间跳动，仿佛火苗一般。郑森泽轻轻挽起浅蓝色衬衫的袖子，只是听到了殡仪馆三个字，他的心都迅速降下温来，变得冰凉。

“到了，森泽。”

跟随肖程，郑森泽走进名为「花神」的店铺，各式各样的花束摆放在店内，室内还播放着富有情调的轻音乐，让人瞬间沉浸其中。

“嗯，很淡雅的气味，”肖程一进店，就直直走到一束花前，“这是什么花？”

“肖先生，这是茉莉花。”

“啊，这一束呢？”

“这是小雏菊。”

“委托人想要气味比较淡的鲜花，”肖程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是要送给十七岁的小女孩的，感觉小雏菊比较适合女生，你觉得呢？”

“我觉得…”郑森泽顿了顿，“应该很适合，是橘黄色的吗？”

“对，橘黄色的。”店员答道。

“那很适合。”

“那么就帮我拿这一束吧，”

郑森泽站在门口，瞬间理解肖程是委托完成人的原因，他在头脑中回忆了一遍，他“只有”触觉和听觉，陈诺只有触觉和味觉，周艺熙只有听觉和味觉，肖程只有视觉和嗅觉。确认无误：肖程是无感协会中唯一拥有嗅觉的人。

虽然说不久后他也会恢复嗅觉和味觉就是了。

“刚刚说是委托人的要求，也就是说，无感协会的工作就是帮人去扫墓？”郑森泽一面关上车门一面问道。

“是的，也有这样的委托。”答话的是阿杰。

“要是叫我们做其他事情，我们也都会接受吗？”

“据我所知，在接受委托之前，会与委托人进行商议，保证要做的事情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阿杰顿了顿，将车缓缓驶出，“毕竟是临终之人的心愿，有时候会提出一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呢。”

“临终…之人吗？”

“啊，关于协会的事情，没有与您进行说明呢，因为雪球那边手术突然出了一点问题，所以会长急急忙忙赶过去了，还请您多谅解。无感协会的工作，是在委托人死后，代为完成他们死后的心愿。”

雪球，郑森泽听过这个名字，是会长前天带到宠物医院看病的那只棕色泰迪犬。

“工作内容还蛮有趣的。”郑森泽答道。

从刚刚开始肖程就完全没有说话，郑森泽扭过头，对方似乎沉浸在花香之中。来到殡仪馆后方的墓园，停下脚步，面前的灰色石碑四周落满枯叶，黄色和灰色的光交织打在地面上，抬头望去，无数个小小的石碑整理排列。阳光洒在上方，不同与往常，尤其轻柔。肖程用布擦拭着石碑，郑森泽在阿杰的陪伴下看着这个场面，不由得想起记忆中类似的画面。清扫过后，三人在墓碑前的栏杆边依靠着稍作休息。

“小雏菊果然很适合呢。”出声的是阿杰。

郑森泽跟着附和一句，看到花束旁还放着从纸袋中拿出来的漫画杂志。

“这里…是十七岁孩子的墓碑吗？”

“嗯，可以这么说。”肖程在身旁答道。“应该说是…十七岁的天使更恰当。”

“那么委托人是…”

“是她母亲，前年因为胰腺癌去世了。”

“哦…孩子的父亲呢？”

“早就去世了。”

“这样啊…这么说…之后每一年你都会替她过来扫墓吗？”

“明年是最后一年。”肖程摇摇头。“至少也要过来照顾孩子，直到她成为十八岁的天使再放手，这是那位母亲的心愿。”

“十八岁的天使？”

“嗯，可惜孩子去世还没满十八周年，她就离开了。”

“那母亲的墓呢？我们也要帮忙扫吧？”

“这不在委托内容之内。”

“这样的话，母亲的墓不就无人打理了吗？”

“森泽，只用完成委托给我们的工作就好。”肖程侧对着郑森泽，微微一笑，“无感协会第二守则：堵塞多余的五感。我们只为了实现他们尚未实现的心愿而存在。”

外面的空气似乎有些潮湿。高明听着宠物医院内部的杂音，像往常一样望着窗外，不由得想起前天发生在这里的事。那个男孩，那个叫做郑森泽的男孩，摔倒在他面前。

他在男孩身上看到了与那个人身上同样的颜色。像透明的冰块一样，呈现淡淡的蓝色。他感到格外兴奋，同时又感到无尽的悔恨。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唐迦院长从走廊快步走出来，声音一如往常，低沉地像洞穴里寄居的怪兽。

“高明，来我办公室。”他体型庞大，像穿着白大褂的棕熊，扭过头叫道，“有事别来敲门啊，发短信给我！没什么大事就找副院长！”

“知道啦，院长。”前台的几名年轻男女答道。

跟着唐迦进入院长办公室，坐在沙发上，高明挺直身子，推了推眼镜。“看你这架势，雪球的情况已经不要紧了？在电话里说得那么吓人。”

“嗯，”唐迦露出憨厚的微笑，“后来一下就找到了献血犬，本来要跟你说的，但是想了想，你应该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正好咱两也很久没坐下来喝茶了。干脆就等你过来喝一杯！”

高明叹了一口气，身穿深蓝色的西装，穿着正式的三件套，虽然身形气质爱好职业完全不同，但他和唐迦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关系。“吓我一跳。”

“十岁啦，也是老狗了，这次能挺过去，下次就不一定了。”

“能挺一关是一关。”高明顿了顿，“我需要它在我身边。”

“你这话说的，跟个爱妻心切的小老头似的。”

“你才是。”

唐迦耸耸肩，将茶杯推到高明面前，抬起眼，“在我这里，东西可以摘下来了吧，一整天戴着不难受么？”

高明揉了揉鼻翼两侧，环顾四周，“不碍事。”

唐迦点点头，正色道，“听说你带了人上山？”

“嗯，”高明抿嘴一笑，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让他加入无感协会。”

“真的假的？”唐迦一脸惊异，露出罕见的表情。“顶替月娜的位置？”

“嗯。”

“为什么？”唐迦抬眼道。“难道…和月娜有关？”

高明没有说话。

“月娜的事情发生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两年了…他们现在手头上还有几个委托？”

“不多，都是以前留下来的。”

“我记得以前有一次，”唐迦轻声道，一边回忆一边说，“一个月接到了五十几个委托，月娜兴奋地跑过来跟我炫耀。”

“嗯，两年前春天的某一个月。”高明望着唐迦的脸说。

“是呀，那时我还经常去他们那里玩呢，真是好时光啊。”唐迦随声附和，接着语调一转，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一切都变了啊。”

“什么都没变。”

“是啊，其实什么都没变。”

这样的对话在两人之间一来一回重复。片刻之后，大雨落下。唐迦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道了些什么。

“什么？。”

“我说，”唐迦默默地望着高明，提高音量说道，“那天也像今天一样突然下起暴雨了吧。”

“嗯，”不知是因为这大雨还是唐迦的话语，高明的声音沉下来，“发现江月娜尸体的那天。”

“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高明垂下眼，重复道，“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