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也在假装看不见？

郑森泽和肖程一起回到办公室时，陈诺坐在轮椅上静静抚摸怀中熟睡的卢卡斯。周艺熙则带着耳机，不晓得在哼唱着什么歌曲，手上的活也没有懈怠，似乎在织毛衣，不知何时，她已经将墨镜脱了下来，她左前方的镜子照映出她黑色的瞳孔。

郑森泽看着这一幕，不自觉之中扬起笑容，就算失去感觉，陈诺和周艺熙也在用剩余的感官享受独处时间，对于每天起早摸黑工作的他来说，拥有五感或许反而是一种奢侈。他没有运用这些感官去丰富自己的日常生活，甚至没有什么业余爱好，二十四小时除了备菜烹饪和照顾黑羽，不是吃饭，就是在睡觉。现在想来真是浪费。

“你们两个还真是惬意。”肖程一边说着，一边露出笑脸，将小雏菊插进窗台上的空花瓶，随手把墨镜丢在桌面上。“森泽，我把小雏菊插在这里咯。”在「花神」，他和郑森泽一拍即合，多买了两束花回来。

“嗯，好。”

郑森泽答道。在返程的路上，他和肖程聊了很久，肖程今年三十五岁，散发出一种慈父的感觉，眼睛总是弯弯的，果然如同初见的印象一般。他们已经成为好朋友。

“真好看啊！”肖程发出感叹。

郑森泽不动声色地盯着肖程的背影。表面上装作没发现的样子，实际上早就已经注意到对方一系列反常行动。比如径直绕过桌子走到窗台面前，将花束的包装纸精准地扔进垃圾桶，将纸袋一次性成功挂在挂钩上……

郑森泽站在门口望着肖程，再度环顾室内。虽然室内整体看上去杂乱无章，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所有人的座位周围都被打扫得很干净，书架上的书籍整齐摆放，窗台放有花瓶，怎么看，这里应该至少都有一名拥有视觉的人。

窗外是被秋意沾染上暖黄色的绿叶。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时，郑森泽看到了肖程眼中的光。

他也在假装看不见？

想到这，郑森泽按耐不住激动，走上前拉住肖程的手臂，对方一开始还没有察觉，后知后觉地转过头，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发出“啊”的声音。郑森泽歪嘴一笑，拉着肖程的手臂向外走，手上拿着的一束茉莉花还没来得及放下。肖程的眉毛轻轻上挑，看来，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暴露。

郑森泽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摘下自己的墨镜。

“啊，你长针眼了，怪不得戴着墨镜。”肖程用他特有的沉稳语调说出这番话。

“你果然看得见！”郑森泽后退一步，举起花束对着肖程，“你也一直在这里假装盲人啊。”他的语气充满欣慰。

肖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不过，我没有一直在假装盲人，只是在配合你而已。”

“哈？”

“有谁跟你说过我看不见吗？”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没有。

“那…周艺熙和陈诺其实也看得见吗？”

“不…她们…”不知为何，肖程的回答显得有点犹豫，“…确实看不见。”

“不是只有五感之中有两感的人才能在这里工作吗？”肖程的眼睛向斜上方瞟了瞟，随后将视线落回郑森泽脸上。“为什么你可以留在这里？你有视觉、听觉和嗅觉，不就是三感了吗？”

个头比郑森泽稍微高一些的肖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不见。”

“啊？！”他瞬间睁大眼睛。

肖程继续说道：“但是，我可以通过人们的口型判断他们说了什么话，虽然语气之类的细节没办法掌握得太精准，但是日常交流还是没问题的，前提是，我要看到说话人的口型。”

“所以你才叫我看着你的眼睛说话啊。”郑森泽叹了一口气，手无力地垂下。

肖程难为情地笑了笑，“那时我说错话了，明明看得见还要装作看不见，果然有点难。”

“啊，我一进门就暴露了吗？”郑森泽无力地说道，不过很快抬起眼，没关系，只要骗过了高明就行。

“所以，你为什么要装做看不见的样子呢？”肖程抱起胳膊问道。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郑森泽用求情的眼神看向肖程，“拜托…可以不要告诉高会长吗？我现在的处境…很艰难…我保证！我会努力工作的！”

“我不会说的，”肖程耸耸肩，“而且既然会长没有说什么的话，说明他也不介意吧。”

“高会长眼睛看不见，所以…只要你愿意帮我隐瞒的话…我…”

“嗯？有谁跟你说高会长看不见吗？”肖程一脸疑惑。

听到肖程的反问，郑森泽一惊。

花束从手中滑落，掉在地面上。

“啊啊，花掉了哦，我去把它放在二楼窗台上的那个花瓶里吧，”肖程略过僵在原地的郑森泽，自顾自地向屋内走去，一面将花束捧在怀里，一面说，“会长不仅看得见，而且他能够看到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不要小看会长哦——”

秋天纠缠了他整整十分钟，郑森泽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迈开步子返回屋内。

“会长能看到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郑森泽上到二楼，对正在整理收纳箱的肖程问道，“听上去有点恐怖。”

“想什么呢，”肖程微微一笑，“啊，太好了，多了你一个看得见的人，保洁和整理的活终于不用我一个人来干了，过来帮帮我。”

“好。”郑森泽条件反射地小跑过去，“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柜门坏了，所以要把里面的东西转移到新的抽屉里，帮我原封不动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就好。”

“交给我吧。”拉开抽屉，里面是用密封袋装着的一捆捆信件，“这是…信？”

“对，委托人希望在死后让我们帮忙寄出的信件。”

“有这么多啊……”郑森泽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捆，上方的用标签纸写着委托日期及时间。“嗯？这个已经是四年前的委托了哦。”

“嗯，这个抽屉里的应该都是四年前的。”

“这么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死后的信件了吗？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想说的话应该会增加吧？”

“所以每一捆才会有那么多封信呀，”肖程答道，“接受自己的生病和死亡，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来如此，”郑森泽点点头，“希望他们可以活久一点。”

肖程微微一笑，指了指他右后方的木柜，“对了，这个柜子里的委托信件，就由你来负责。”

“这里？”郑森泽拉开抽屉，里面也是满满的信件，“这里的信件好像还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呢。”

“啊，因为这两年没有人…”肖程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总之你就按照自己的习惯整理吧。”

“好。”郑森泽拿起最上方的信件，发现标签纸上的字迹与刚刚看到的有明显不同，与此同时，肖程还在不断说着话：“因为要寄信，确认地址，让眼睛看不见的陈诺和周艺熙去做就不太合适，所以就由你和我来分工完成啦。对了！这束花也交给你来插吧！”

“嗯？”他看向一旁放着的花束，“怎么了？”

“二楼的花瓶没有固定在窗台上，我怕等会儿我又打碎了，”肖程挠挠头，“说实话，我已经至少打碎了十五个花瓶了。”

“哈？既然这样的话，把花瓶收好不就好了。”

“不行。”没想到，肖程的回答非常坚定。“花瓶必须要摆在那里。”

“不行？那好吧…那我等会想办法固定一下。”郑森泽点点头。

“那就太好了，”肖程又笑了起来，“顺便能帮我把柜门加固一下吗？”

“柜门？”郑森泽抿了抿嘴，“所以…柜门是你拉坏的？”

肖程眨了眨眼睛，表示默认。郑森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吧。”跟肖程旁边饱经风霜的柜子比起来，他跟前的木柜明显是另外一个人在使用。“之前…这个柜子的信是由另外一个人负责的吗？”他问道，看向肖程，“去哪里了？离职了？”

肖程的动作瞬间顿住，郑森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集中注意力将柜子里的信件平铺在地板上，继续说道：“难怪之前阿杰跟我说，岗位有空缺呢。不过你们这么好的工作条件都有人离职吗？没有新人来应聘吗？啊，也是，这里的条件有点苛刻呢，五感中只有两感，说起来…”郑森泽抬起头，“为什么五感之中有三感会消失呢？”

“为什么？”肖程随声附和，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声音十分低沉，陷入沉思。

看到肖程脸色的变化，郑森泽清了清嗓子，“啊，应该都是有原因的，是吧，没关系，不想说的话就不说，我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沉默的空气还在蔓延，他将视线重新放在木柜上，看到柜角的垫纸已经脱落，他捡起来展开，似乎是一张废弃的委托书。

他盯着右下角字迹已经褪色的签名。

“江…月…娜…”

他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中，没有被任何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