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首次来访的委托人

叮铃铛。叮铃铛。

郑森泽将柜门轻轻关好时，听到外头传来的铃铛声，仿佛有人一下将他拉进法国街头充满圣诞氛围的杂货铺之中，清脆的声响精准地落在脚步声上，不断朝此处靠近。刚刚又不小心将柜门拉坏的肖程还在低着头懊恼，他想了想，用手在肖程面前挥了挥，用口型告诉他有访客的消息。

戴好墨镜，走下楼梯，陈诺像一棵孤零零的树般待在窗前，不过，郑森泽想她或许已经感知到周围的变化，因为被铃铛声吵醒的卢卡斯已经从她腿上跳下来，正伸长着毛茸的身子做懒腰。果不其然，下一秒，陈诺将手放在轮子上，缓缓调整了自己的方向，她面朝大门。所有人都已经做好迎客的准备。

“有人来了吗？”郑森泽和肖程一起来到门口，周艺熙正微笑着靠在门口，点了点头。

“马上就能看见了，”周艺熙像是预言一般压低声音，“三、二、一。”

准确的就是三秒之后，仿佛得到信号一般，手上甩着两个大铃铛，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出现在左侧道路的转角处，缓步向上移动。郑森泽虽然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还是被周艺熙敏锐的听觉吓了一跳，说实话，他直到刚刚都还以为铃铛是从右侧传来的。

完全听错了啊。

人影的轮廓渐渐清晰，访客并不只有一人。跟在男人身后的是一名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她一面走一面环顾四周。阳光为他们铺出一条路，不过，被男人遮挡住光线，处在阴影里的女孩脸上看上去格外阴沉。这样想来，来到这里之后见到的每个人表情都很明媚，给人一种暖春的感觉。郑森泽一下子意识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心情也在潜移默化地被影响，变得平静而放松。

走过来的男人看见郑森泽，似乎有些惊讶，走到一半停下来。

“狗哥，怎么啦？”周艺熙立马出声道，“不会忘了给我带蛋挞吧？”

“没有，”男人出声道，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像是展示一般，他用力摇晃了晃手上拿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蛋挞，“你们现在在忙？刚刚我在山下碰见一个访客，就顺路将她捎上来了。”

“没有，这位不是访客，”肖程又露出标志性的笑容和两排大白牙，“狗哥还不知道吧？这是我们的新同事，郑森泽，今天刚来的！”说着，他用力抓住郑森泽的肩膀。

“啊啊，痛痛痛！”郑森泽用力拍着肖程的手。

“哦抱歉抱歉！”

“哈哈，你这是欺负新人啊，”被喊作狗哥的男人爽朗地笑了笑，“原来有新人啊！你好！森泽！叫我狗哥就行了！”

“狗…哥…”郑森泽被男人的气势压倒，点点头。

周艺熙发出愉悦的笑声，“狗哥在我们宿舍后面的基地照顾狗狗。”

“原来是这样。”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照顾小狗的模样，光是想想都极具反差感。

周艺熙说完，扭过头，“狗哥身后那位小姑娘，请进来吧。不用害怕。这边请。”

“艺熙姐…只用听声音就能判断是男是女吗？”郑森泽问道，看到了对方“那是当然”的得意表情。

肖程领着女孩走向大门口右侧的小房间时，郑森泽才注意到房间门口右手边挂有一块写有“咨询室”的小木牌。

“您好，欢迎来到无感协会。在这里，您可以放松地与我们表达您的需求。”肖程的声音极为轻柔，加上充满感染力的笑颜，女孩很快放松下来，只见她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森泽，走吧，我们也过去。”

“啊，那…她…”郑森泽看了一眼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面朝大门的陈诺喃喃道，“就…一个人在那里吗？”

“嗯，也是，”周艺熙温柔地答道，“那我过去陪她，需要我们两的话，你再出来叫我们。”

“啊，可是我……”郑森泽脱口而出，随后闭上嘴。

“你怎么了？”

“没什么。”郑森泽摇摇头。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女孩坐在沙发上，手上紧紧握着一杯水。

“之前接受您委托的完成人是哪一位呢？”肖程问。

“之前？呃…我是…第一次过来。”

“第一次？”肖程似乎不敢相信，再次睁大眼睛问道，“第一次吗？”

“…对。”

“…森泽？”

“嗯？”

“她说的是…第一次过来吗？”

“嗯，是啊…有问题吗？”郑森泽看向肖程问道。

“可是…我们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肖程迟疑着说道。

“哦…我爸爸有来过…所以有你们的名片，”女孩见状，出声解释道，“我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名片，就找过来了。我爸爸是…三年前走的…”

“啊，原来如此。”

“现在你们已经不接受委托了吗？”女孩的表情不难看出有些失望，“不好意思…没有提前联系就跑过来了…因为我不太擅长打电话…”

“没事没事，完全没关系，”肖程摇摇头，“欢迎您来，您有什么想要委托的心愿吗？”

“是的。”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肖程恢复往常的笑容，将笔和纸递给郑森泽，“森泽，记录一下吧。”

“好。”郑森泽点点头，自从黑羽生病之后，他就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字不算太丑。

“请问您的名字是？”

“我叫王嘉文。”女孩始终没有正视两人的眼睛，声音小小的。

“您是委托人？还是说…您想帮别人委托？”

“我是委托人。”

“好的，请问您的年龄是？”

“二十岁。”

好年轻。郑森泽边记录边想，她是委托人，难道说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他不免感到有些痛心。

“明白了，接下来，关于委托的内容，请问您是想以口述的方式进行，还是用填写问卷的方式进行呢？”

“填…问卷吧。”

“好的，那么您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填写，没有限制时间，您完成再喊我们进来就好。”

“好，谢谢。”

将问卷递给王嘉文之后，肖程和郑森泽退出房间。“要填问卷的话，这些基本信息也让她填不就好了？”郑森泽问道，看着手中只写了几行字的一整张白纸，感到有些浪费。

“要先进行简单的交流，确认委托人是意识清醒的，对自己的行为有认知能力才行，”肖程解释道，“没关系，这张纸等会还可以接着用，要询问具体的实施细节。”

“这样啊。”郑森泽领悟似的点点头，看来他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大厅里响起说话声和脚步声，走近一看，周艺熙推着陈诺的轮椅在阳台上里前后来回移动，一边还不停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喜欢的歌手又发行新歌了，这次是抒情曲”“早上燕姐做的肉包超级好吃”之类的话。郑森泽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肖程，“陈诺能听得见吗？”

肖程摇摇头，“陈诺听不见，但周艺熙不介意，怎么说呢。这就是她们两之间专属的交流方式吧。”

“她们两个关系很好吗？”

“嗯，关系很好，森泽，你来了真好，”说完，他大力抱住郑森泽，“你都不知道，我一个大叔在这三个女孩子之间有多孤独。”

短短一天，肖程表现出来的性格肉眼可见发生了变化。

“好了好了，”郑森泽推开肖程，“和三个女孩子一起共事，那确实有点难融入吧。”

“啊，不对，是两个女孩。”肖程后退一步，忽然变了神色，“艺熙…还有陈诺。”

难道肖程和江月娜之间关系不太好？

“还有一个女孩，叫江月娜是吧。”郑森泽这样想着，有些好奇地试探道。

“你怎么知道…月娜的事情？”肖程的表情瞬间变了，语气变得生硬起来，阳台上的周艺熙探出头来，似乎听到了肖程和他之间的对话。

“啊，我…我…刚刚在二楼的一张纸上…看见了…”郑森泽的视线在肖程和周艺熙之间左右移动，举起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二楼确实有很多月娜的东西，看到名字很正常，”周艺熙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可怕，“你语气别那么冲，肖程。”

肖程摇摇头，“等会王小姐出来了，你再来三楼叫我吧。”说完，垂着头走上楼梯。

“啊…好…”郑森泽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森泽。”听到周艺熙的呼唤，他扭过头。

“别在意，”周艺熙接着缓缓走进来，手抚摸着桌子边缘向前走，花了一些时间，但顺利地来到了郑森泽面前，“不是你的问题。”

“…好。”

“我去跟他谈谈。”

很快，大厅里只剩下郑森泽一人呆呆站着，他一步步向前，朝着阳台上那个伸出手的女孩走去。一来到阳台，陈诺伸出的手就像是长有眼睛一样，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感受着这道力，他一言不语，缓缓蹲在轮椅跟前，接过陈诺递过来的本子。

「艺熙去哪里了？」

感知上发生细微的变化都能够传递信息，郑森泽完美地在陈诺身上体会到这一点。他伸手拿起陈诺腿上的笔，用力写下答复。

「去三楼找肖程了。」

「为什么？」

“为什么…嘶…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上面的问题，郑森泽有些伤脑筋，要怎么向陈诺解释呢？他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或许是等待得太久，陈诺有些着急地伸出手，四处摸索，似乎想要确认他是否还在周围。见状，他伸手轻轻抓住陈诺的手腕，女孩很快平静下来，他随后缓缓松开手。

「很难解释。」

他最终将写有这个回答的本子递回去，陈诺点点头，没有要追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