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行为了报恩,要把柳婉莹纳进府做贵妾。我不懂那些虚名,只认真地说:「家里的米缸是满的,多一张嘴也不怕。」沈之行如释重负,笑我粗妇一个。此后许多日子,他们抚琴对诗,烹茶赏雪。不像我,整日不是喂大黄,就是给沈之行绣靴子。实在难过极了,便在他与柳婉莹风花雪月时,寻先生学识字。过后捧着新识得的诗句兴高采烈地去找他。可他好像并不开心,沉着脸色厌烦责骂我心思难堪不配为他妻。我捡起被他踩过的纸,啪嗒掉着眼泪。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恩爱两不疑」的诗缘何惹他恼我。却不由想起成亲时他发过的誓:「沈之行此生绝不纳妾,绝不负阿绵。」原来誓言就像米缸里的米,吃着吃着就没了。于是在很寻常的一天,我埋了老死的大黄,给沈之行留了幅画。意思很明白:你们过好日子,我回家了。
沈之行要把柳婉莹娶进府的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我正在檐下给他的官靴纳底,针脚密密的,我想着又要入冬了,他的旧伤遇着寒气会疼。
沈之行撑着伞,护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走进来。
那女子生得真好看,像画上的仕女。
「阿绵,这是婉莹。」
沈之行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怕我闹:
「她是恩师的孤女,无处可去。我只给她一个贵妾的名分,除了这,什么都不会变。」
我抱着那双做了一半的靴子,愣愣地点头。
既然沈之行说是恩师的孤女,那是该报恩的。
我阿娘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
就像当年我在雪地里捡到快冻死的沈之行,给他喂了一碗热米汤,他就许了我一生一世。
现在他要报别人的恩了。
我问:「那她吃得多吗?家里如今米缸是满的,多一张嘴也不怕!」
沈之行愣了一下,眼底的不耐散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像以前那样:
「傻阿绵,府里如今有俸禄,不用你算计米缸了。」
那个叫柳婉莹的女子冲我盈盈一拜,声音细细的:
「姐姐好。」
我慌忙摆手。
我不习惯别人叫我姐姐,我从小就是没人要的野丫头,只有沈之行叫我阿绵。
而且,她看着比我还要大两岁呢,又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怎么能叫我姐姐。
沈之行却很受用,他温声道:
「阿绵性子憨直,不懂那些虚礼,你以后多担待些。」
我看着他们并肩往西厢房走,沈之行的伞大半都倾在柳婉莹身上,哪怕半边身子湿了也不在意。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靴子。
针尖不小心扎到了手,冒出一颗圆圆的血珠子。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一点咸腥味。
我想,沈之行大概是忘了。
五年前我们成亲时,他发过誓的。
他说:「沈之行此生,绝不纳妾,绝不负阿绵。」
大概誓言和米缸里的米一样,吃着吃着,就没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