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辰过后，沈之行要去江南办差，为期两月。

柳婉莹闹着要去，说江南风光好。

沈之行同意了。

临行前，他到正房来找我。

我正在给大黄梳毛，大黄老了，最近总是不爱动。

「阿绵，我要带婉莹去江南，你在家看好门户。」

他穿着那件柳婉莹给他做的新大氅，衬得他身形挺拔，意气风发。

我做的靴子，被他放在角落里落了灰，他嫌样式土气，穿着上朝会被同僚笑话。

「好。」我点头。

「银子我让账房支给你了，若是闷了，就去听听戏。」

他难得对我温和，大概是觉得留我一人在家有些愧疚。

「夫君，」我忽然叫住他，「如果大黄死了，你要回来看看它吗？」

沈之行一愣，随即失笑：

「说什么傻话，大黄虽然老了，但看着还硬朗，怎么会死？再说了，公事为重，哪里值得我千里迢迢赶回来。」

可大黄是当年我们逃难路上，把最后半个馒头省下来喂活的。

有一次遇到了狼，大黄拼死咬住狼的腿，救了我们一命。

他都忘了吗？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

「等我回来，给你带江南的丝绸和胭脂。」他说完，转身走了。

柳婉莹在马车上等他，掀起帘子冲我笑：

「姐姐，我会照顾好夫君的。」

马车咕噜噜地走了，卷起一地尘土。

我关上大门，觉得这偌大的宅子，空得吓人。

沈之行走的第二个月，大黄真的不行了。

它吃不下东西，只是趴在我的脚边，一双眼睛浑浊地看着我，偶尔呜咽一声。

我请了郎中，郎中摇摇头说，太老了，寿数到了。

我整夜整夜地守着它，给它喂水，给它讲以前的故事。

「大黄，你别死，你死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你还记得吗？以前沈之行背着我过河，你在后面游得狗刨式，可好笑了。」

「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快死了，会不会难过一下呢？」

大黄在第三天的夜里走了。

它走得很安静，只是最后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心，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哭。

我很平静地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把它埋了。

那是它最喜欢晒太阳的地方。

我把沈之行以前给大黄做的小木牌也埋了进去。

上面刻着「沈家大黄」。

埋好之后，我坐在土包前，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沈之行寄来的家书。

我以为他会问问家里好不好，问问我好不好。

可是信很短，通篇都在说江南的景色如何美，婉莹作了什么新诗，他们去游了什么湖。

最后附带了一句：勿念，归期未定。

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收到过他的信。

那时候他进京赶考，我留在乡下。

他写：「阿绵吾妻，见字如面。京中繁华，不及阿绵一笑。吾日夜思归，盼与妻共话桑麻。」

我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碎玉的盒子里。

我想，我是该走了。

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这里是沈大人的府邸，是柳姨娘的雅居。

唯独不是那个野丫头阿绵的家。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我的东西真的很少。

几件旧衣裳，一个针线篼，还有一把以前沈之行送我的木梳子，齿都断了两根。

那些绫罗绸缎，那些金银首饰，都是沈夫人的，不是阿绵的。

我什么都没带。

我只带走了那把断齿的木梳，还有一包大黄以前最爱吃的肉干。

我给沈之行留了一封信。

但我字写得不好，怕他嫌像鸡爪子爬的。

于是我只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小人，背着包袱，牵着一条狗（虽然大黄已经不在了，但我带走了它的魂儿），往山里走。

旁边是一个大房子，大房子里有一个戴官帽的小人，和一个穿漂亮裙子的小人。

意思很明白：你们过好日子吧，我回家了。

我把画压在茶杯下。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雾气里。

这一次，没有大黄摇着尾巴送我了。

但我知道，前面的路，只有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