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冬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

沈之行的生辰要到了。

往年我们还穷的时候，我就给他煮一碗长寿面，卧两个蛋。

他会拉着我的手说：「有阿绵在，就是最好的生辰。」

今年不一样了。

柳婉莹说要给夫君办一场雅集，请同僚们来赏雪吟诗。

她说得头头是道，哪里摆屏风，哪里煮酒，哪里熏香。

我插不上嘴。

我只知道怎么杀鸡宰鸭，怎么把肉炖得烂乎。

「姐姐，这次雅集的点心，我想用城南『玉露斋』的，他们家的梅花糕最是风雅。」柳婉莹笑着问我，「姐姐没意见吧？」

我摇摇头：「你做主就好。」

我也想送沈之行一样礼物。

我记得前些日子，他那块随身的玉佩碎了，他惋惜了好久。

我偷偷拿了我所有的积蓄——那是这些年我攒下的钱，还有以前在乡下卖鸡蛋存的铜板。

我去玉石铺子，挑了一块成色最好的玉胚。

我不懂雕刻，但我可以学打络子。

我用最好的丝线，那是从我嫁妆里拆出来的金线，日夜赶工，手指都被勒出了血痕。

我想给他打一个平安结，配那块玉。

生辰那天，府里热闹极了。

来了好多大人，还有他们的家眷。

我扯着正红色的华服锦衣，别别扭扭地坐在主位上。

我原是不想来的，但沈之行说我是正妻，这种场合不在会失了他的体面。

可我坐在那里，像个木偶一样僵着。

柳婉莹就不同。

她被一群夫人们围着，昂着脖颈眉眼带笑地听她们夸她才情出众、安排得体。

有人问：「这位便是沈夫人吧？」

那种打量的目光，带着几分轻视和好奇。

「是。」我局促地站起来。

「夫人这身衣裳……倒是喜庆。」

一位夫人掩唇轻蔑一笑：「只是这料子，似乎是几年前的款式了？」

我脸上一热。

这是我和沈之行成亲时的料子，我一直舍不得穿。

「姐姐节俭，是我们的福气。」

柳婉莹适时解围，又给那位夫人斟茶，「这是今春的雨前龙井，夫人尝尝。」

她们又聊在了一起，诗词歌赋，京城趣闻。

我听不懂，只能赔着傻笑的脸。

沈之行在男客那边，也被众星捧月。

他偶尔看过来，目光却落在柳婉莹身上，连看我都不看一眼。

宴席散了，客人们都走了。

柳婉莹有些醉了，脸颊红扑扑的，靠在沈之行怀里。

「夫君，今日大家都很尽兴呢。」

「辛苦你了，婉莹。」

沈之行温柔地给她理了理鬓发。

我想起怀里的玉佩和平安结，走过去鼓起勇气说：「夫君，我有东西给你。」

沈之行看着我，有些意外：「什么？」

我把那个锦囊递给他。

他打开看了一眼，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上面系着我打了三个通宵的金线平安结。

「这玉……成色不错，花了不少钱吧？」

我点点头：「是我攒的。」

「阿绵有心了。」他收下玉佩，顺手挂在腰间，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喜。

就在这时，柳婉莹忽然惊呼一声：「呀，夫君，你看我送你的这个。」

她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方砚台。

「这是前朝大儒用过的端砚，我托了好多关系才寻到的。」

沈之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拿起那方砚台，爱不释手，细细摩挲：

「这就是那方『松风』砚？婉莹，你真是我的知己！我寻了它好久！」

他激动得抱住了柳婉莹，在雪地里转了个圈。

我送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腰间晃荡，最后「啪」的一声，撞在了回廊的柱子上。

声音清脆。

我心里一紧。

沈之行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玉佩碎了一角。

平安结也沾了雪水，脏了。

「哎呀，碎了。」柳婉莹惋惜地说，「姐姐别生沈郎的气。」

沈之行看了一眼那碎玉，又看看手里的砚台，随口道：

「碎碎平安嘛。阿绵最是懂事，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他把碎玉解下来，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厮：

「收库房去吧，改日找匠人修修。」

然后他拥着柳婉莹回房了：「外头冷，快回去，别冻着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小厮把我的心意随意地塞进袖子里。

那是用了我全部积蓄买的玉。

那是我熬了几个晚上，手上勒出道道血痕打的结。

大黄跑过来，用身体蹭我的腿，给我取暖。

我蹲下来，抱住大黄的脖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大黄，好冷啊。」

「今年的冬天，怎么比我们在破庙里讨饭的那年还要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