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之行开始在西院留宿了。

起初，他是说柳婉莹身子弱，夜里怕黑，又常常梦魇。

我是个健康结实的姑娘，我不怕黑，也不梦魇。

所以我点点头，自己抱着被子睡。

后来，他就很少回正房了。

我也没闲着。

我虽然不如柳婉莹聪明，但我不想让沈之行觉得我是个废物。

沈之行现在是户部侍郎，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

我听下人们碎嘴，说夫人大字不识一个，带出去都要丢大人的脸，哪像柳姨娘，那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于是我去找账房先生，求他教我认字。

先生是个老秀才，人很好，就是有点怕沈之行。

「夫人，这……大人知道吗？」

「我想给他个惊喜。」我笑眯眯地说。

我学得很认真。

我想学会写沈之行的名字，学会看账本，这样我就能帮他管家了。

柳婉莹能帮他红袖添香，我也能帮他守住家业呀。

半个月后，我终于歪歪扭扭地写出了一首诗。

是沈之行以前教过我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天晚上，沈之行难得回了正房。

他看着有些疲惫，柳婉莹病了，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天。

我给他倒了热茶，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着诗的纸拿出来，像献宝一样递给他：

「夫君，你看。」

沈之行接过去，扫了一眼。

我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夸我，就像以前我学会做新菜式时那样。

可是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捏着的纸张发出刺耳的脆响。

「阿绵，」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

「千字文你不学，百家姓你不写，偏偏写这一句『恩爱两不疑』？」

他猛地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阿绵，你是觉得我对不起你？还是在用这诗讥讽我，暗指我纳了婉莹？」

我愣住了。

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首诗好听，意思是我们要一辈子好好的。

我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当初他给我喂米汤的样子。

我想告诉他，我还像以前一样爱他。

「我……我只是想帮你，想让你高兴……」

我小声辩解，眼眶有些发热。

沈之行眼里满是厌烦。

「我原本以为你虽然不通文墨，但胜在性子淳朴。没想到如今你也学会了这些后宅妇人争风吃醋、指桑骂槐的手段。」

「婉莹病着，你不仅不去探望，还在我面前耍这种小心机。这字写得像鸡爪子爬的也就罢了，怎么心思也变得如此难看？」

沈之行喝了口茶，像是要压下心头的火气，又站起身：

「婉莹该喝药了，她心思单纯，听不得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你以后别在她面前卖弄这些。」

他走了。

那张纸被他拍在桌上，皱成了一团废纸。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

明明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我却觉得它好像在流血。

那张纸被穿堂风吹落在地上，又被他的官靴踩了一脚。

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我蹲下身，把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大黄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

「大黄，我不学写字了。」

我把那张纸团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舌一卷，瞬间就成了灰烬。

「夫君说我有心机，说我在『讥讽』他。」

我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大黄的下巴：

「大黄，『讥讽』是什么意思呀？」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我觉得这两句诗是世上最好的话，是说两个人结了发，就要一辈子相信对方。

怎么到了沈之行嘴里，就变成了我在骂他呢？

「大概是因为我是笨蛋吧。」

只有笨蛋才会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追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