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在楼道里坐了一夜。

邻居们进进出出，看到我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人好心问我怎么不回家，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

我说我被租客赶出来了？

我说他们要抢我的房子？

在那些「亲如母子」的照片和表演面前，谁会信我一个「精神不稳定」的老太太？

天亮的时候，我拖着僵硬的身体下了楼。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联系了物业，说明了情况，要求他们帮我开门。

物业经理是个和事佬，听完我的话，面露难色。

「许姐，这事儿……不好办啊。小蔺他们昨天已经来我们这备过案了。」

「备过案？备什么案？」我心里一沉。

「他们说，您年纪大了，有时候犯糊涂，他们是受您子女所托，暂时帮您看管房子和您的安全。还拿出了……嗯……一份有您签名的‘委托书’。」

「我没有签过！」我失声叫道。

那肯定是伪造的！

「许姐，您别急。」经理连忙安抚我，「但是您看，警察昨天也来了，都说是家庭纠纷。我们物业也没权力强制开门啊。要不，您再跟孩子们好好聊聊？」

我明白了。

他们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在所有人眼里，我成了一个无理取闹、需要被「照顾」的糊涂老人。

而他们，是忍辱负重、充满孝心的「好孩子」。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社区网格员的电话，让我去居委会一趟，说是租客们申请了「邻里调解」。

当我走进居委会的会议室时，我彻底愣住了。

里面不仅有社区工作人员、物业经理，还有几个我脸熟的邻居。

而蔺博川和苏巧倩坐在我对面，他们的面前，竟然还架着一部正在直播的手机。

屏幕上，鲜红的标题刺痛了我的眼睛。

《寒心！孤寡老人欲将「孝子」租客赶出家门，我们该如何守护人间温情？》

蔺博川对着镜头，声泪俱下。

「各位网友，各位邻里，今天我们把大家请来，是万不得已。」

「我们和许阿姨，名为房东与租客，实为母子。我们几个外地孩子，是许阿姨给了我们一个家。我们发誓要为她养老送终。」

他顿了顿，哽咽道：「可是，阿姨年纪大了，思想开始变得固执。她不愿意离开这间存在安全隐患的老房子，也不愿意接受我们为她安排的更好、更科学的晚年生活。」

「我们心急如焚，只能出此下策，暂时‘保管’房门钥匙，是怕她想不开，怕她出意外！」

苏巧倩在一旁，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我们只是想尽孝啊！为什么这么难？我们查过法律了，我们这种情况，属于‘事实收养’关系！我们有权，也有义务，为许阿姨的晚年生活做出最有利的规划！」

她举起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对着镜头。

「这就是我们咨询了法学高材生后，拟定的‘赡养与财产代管协议’！我们请求社区和各位邻居做个见证，我们愿意将许阿姨送到本市最高档的养老院，所有费用我们来承担！而这套房子，将由我们代为处理，所得款项，全部用于阿姨的养老！」

会议室里，邻居们开始交头接耳。

「这几个孩子，真是有孝心啊。」

「是啊，现在这种年轻人不多了。」

「许静好就是太固执了。」

直播的弹幕里，更是一片叫好。

【支持！这才是真正的孝顺！】

【阿姨快醒醒吧，别辜负了孩子们的一片苦心！】

【什么事实收养？这就是敲诈！房东快报警！】

一条质疑的弹幕很快被无数的赞美淹没。

我看着眼前这出荒唐到极致的闹剧，看着那些我曾真心对待过的面孔，此刻却因为贪婪而扭曲。

我终于明白，我不是在跟几个不懂事的孩子打交道。

我是在与一群精心策划、武装到牙齿的恶狼对峙。

社区主任清了清嗓子，看向我，用一种长辈的口吻劝道：

「静好啊，你看孩子们多有诚意。要不，你就听他们的，试试看？」

我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抠住木质的桌面，指甲断裂的痛感都无法让我麻木的神经有丝毫反应。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蔺博川，扫过苏巧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后，从灰烬里挤出来的平静。

「我不同意。」

蔺博川脸上的悲痛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不耐烦。

他似乎没想到，在这种「道德」和「舆论」的双重绑架下，我竟然还能说出一个「不」字。

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更加沉痛的表情。

「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不是我们不孝，是阿姨她……她真的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她现在，已经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有力。

「所以，我们必须替她做决定！这是法律赋予我们作为‘事实收养人’的权利和责任！」

他说完，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一份针对我的，精神行为能力鉴定申请书。

「既然调解不通，那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我们已经向法院提交申请，要求鉴定许阿姨是否还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