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爸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递给我一支烟。

凛冽的寒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爸已经穿上了厚厚的外套，看样子是起来很久了。

他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前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妈那边，你不用管。”

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和她吵了一晚上，她就是那个性子，不把天捅出个窟窿不罢休。”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昨天，做得太过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了一夜的证明。

我摇摇头。

“没有。”

“爸，谢谢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不是他那一巴掌，我现在可能还在逼着苏晴忍耐，还在用“我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多担待”这样混账的话来敷衍她。

我爸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谢我？我有什么值得你谢的。”

“我窝囊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

“你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他忽然提起了我那早已过世的奶奶，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你妈……对她，也不好。”

我的心一颤。

关于奶奶的事情，我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我只记得奶奶是个很慈祥的老人，总是偷偷给我塞糖吃。

但她好像不怎么爱笑，总是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默默地看着远方。

后来，她生了场重病，很快就走了。

“那时候，你还小，不懂事。”

“你妈嫌你奶奶邋遢，嫌她农村来的没见识，嫌她吃饭吧唧嘴。”

“家里来了客人，她从来不让你奶奶上桌吃饭，总是让她一个人在厨房里随便对付一口。”

“你奶奶生病了，她也总说没空，让我一个人带去医院。”

“你奶奶最后那段日子，想回老家，你妈不同意，说死也要死在城里，免得她还要折腾回去办丧事，丢人。”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切的悔恨。

“我那时候，也跟你现在一样，觉得她是我老婆，给我生了儿子，受点气就受点气吧，忍忍就过去了。”

“我总劝你奶奶，说桂芬她没有坏心，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直到你奶奶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建国啊，妈这辈子，活得憋屈。”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让她，含着郁，走的。”

阳台上的风，更冷了。

我感觉那风像是带着冰碴子，刮在我的脸上，生疼。

我爸的眼眶，红了。

一个年近六十的男人，一个在我印象中从未流过泪的男人，此刻，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所以，昨天晚上，我看到苏晴那个样子……”

“我看到了你奶奶的影子。”

“我看到我当年的窝囊样，又在你身上重演了。”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我生疼。

“林涛，爸对不起你奶奶，这成了我一辈子的悔恨。”

“我不能再看着我的儿子，也走我的老路，让他媳妇，也含着郁，过一辈子！”

“男人，得有担当！”

“护不住自己老婆，就不配当个爷们！”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又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我瞬间清醒。

是啊。

我一直以为，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和稀泥，两边安抚，就是有担当。

我一直以为，让妻子为了家庭和睦多忍耐，就是顾全大局。

我错了。

彻彻底底地错了。

那不是担当，是懦弱。

那不是顾全大局，是自私。

我用“孝顺”当借口，一次次地牺牲苏晴的感受，来换取家庭表面的和平。

我才是那个最残忍的刽子手。

“爸……”

我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重新靠回栏杆上。

“你妈那边，我会处理。”

“但是，你自己的态度，要拿出来。”

“苏晴是个好孩子，别让她，寒了心。”

说完，他拉开阳台的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姑姑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我妈的哭嚎声也未曾停歇。

但这一次，我再听见这些声音，心里没有了烦躁和压抑。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