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我的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姑姑的名字。

我摁掉，它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林涛！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姑姑尖锐刻薄的声音，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

“你妈昨晚被你爸打了一巴掌，气得一晚上没睡，饭也没吃一口，你倒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捏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苏-晴昨晚哭累了，刚睡着没多久，我不想吵醒她。

“姑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你妈都跟我说了！不就是你媳妇不愿意做年夜饭，你妈说了她两句，她就给你爸告状，撺掇你爸打人吗？”

“林涛啊林涛，我真是白疼你了！你怎么能娶了媳妇忘了娘呢？”

“你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现在倒好，联合外人欺负自己亲妈！”

我听着电话那头颠倒黑白的说辞，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原来，在我追进房间安抚苏晴的那段时间里，我妈已经迅速地编好了另一套故事。

一个她是受害者，而苏晴是罪魁祸首的故事。

并且，她以最快的速度，向所有亲戚传播了出去。

“姑姑，苏晴做了二十多个菜，从早忙到晚。”

我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

“是妈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是‘做饭的’，让她滚回厨房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姑姑的音量拔得更高。

“那又怎么了？婆婆说儿媳两句，天经地义！她一个晚辈，顶撞长辈还有理了？”

“你妈养你这么大，说过你多少句？骂过你多少次？你怎么不记仇呢？”

“说到底，还是苏晴这个媳妇没娶好！太娇气！太不懂事！”

“我告诉你林涛，今天你必须带着苏晴，到你妈床前，跪下给她磕头道歉！不然，你就是不孝！我们整个林家，都没有你这种不孝子孙！”

“嘟……嘟……嘟……”

姑姑说完，就狠狠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不孝。

好大一顶帽子。

就因为我没有站在我妈那边，没有逼着我受尽委屈的妻子去道歉，我就成了整个家族的罪人。

紧接着，大伯的电话，二叔的电话，舅舅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内容大同小异。

无一例外，都是指责我的“不孝”，痛斥苏晴的“恶毒”，要求我们立刻去给我妈下跪认错。

我的微信也炸了。

各种家族群里，那些平时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此刻都化身成了道德判官，对我进行着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张巨大的网给罩住了。

这张网由所谓的“亲情”和“孝道”编织而成，密不透风，让我喘不过气。

我拉黑了一个又一个号码，退出了一个又一个群聊。

世界终于清净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我推开阳台门，回到房间。

苏晴已经醒了。

她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昨晚的决绝，多了疲惫的担忧。

“他们都给你打电话了？”她问。

我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坐下。

“别理他们。”我说。

她苦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理呢？我们还活在这个家里。”

是啊。

我们还活在这个家里。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了我妈中气十足的哭嚎声。

“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为了个女人，连亲妈都不要了啊……”

“我还活着干什么啊，我不如死了算了啊……”

这声音，精准地穿透了门板，灌进我们的耳朵。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言不语。

我知道，她在用沉默对抗着这一切。

但我更知道，这种对抗，正在一点点消耗掉她最后的心力。

突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林涛！开门！我是姑姑！”

“你给我出来！躲在里面算什么男人！让你妈一个人在外面伤心，你安生得了吗？”

姑姑的声音又尖又厉。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整个家族的压力，像山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孤立无援。

我站起身，准备去开门。

我不能再让苏晴一个人承受这些了。

就在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爸。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林涛，你出来一下，到阳台来。”

我爸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

“别理你姑姑，让她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