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赶紧上前一步拉住林琅的胳膊。
“就是啊二姐!你这么健康,吃那些苦哈哈的草根树皮干啥?”
“还不如去供销社买盒雅霜化妆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高兴高兴,气死许家那帮王八羔子!”
林琅死死咬着下唇,眼神还在犹豫挣扎。
“可是……”
林远叹了口气,把声音放柔和。
“你要是真担心,咱现在就去县医院挂个号找正经大夫瞧瞧。”
“要是大夫查不出毛病,你以后就再也别提吃药这茬!”
林琅看着大哥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县医院内科诊室外。
拿着一张写着身体康健,气血充盈,无需服药的诊断单,四人走出了医院大门。
林宝蹦跶得最高,小胖手叉着腰,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就知道!昨天二姐跟那个死老太婆干架的时候,揪头发扇耳光都不带喘气的,那力气比牛都大,身体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林远一巴掌呼在林宝后脑勺上,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提了。大中午的,折腾一上午都饿了吧?”
“走,大哥今天带你们去国营饭店,好好庆祝庆祝!”
林宝的眼睛瞬间亮成了探照灯,哈喇子差点没掉下来。
林涛却下意识捂紧了干瘪的口袋,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
“哥……那可是国营饭店,里头一盘肉菜抵得上咱家半个月口粮,肯定便宜不到哪里去啊。”
林琅长舒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恶气,整个人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她爽利地从内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豪迈地往林远手里一塞。
“怕啥!二姐这儿有出嫁时攒的私房钱!今天放开了吃,不够我这里全包了!”
掀开国营饭店厚重的泛黄棉门帘,一股浓郁的酱油肉香混合着大葱爆锅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声鼎沸,油腻腻的白墙上刷着一行醒目的红漆大字,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林远领着弟妹走到收银窗口,点了一盘红烧肉、一份白菜豆腐和一盘溜土豆丝。
他把林琅给的几张大团结连同粮票肉票理得平平整整,从窗口的半圆小洞递了进去。
玻璃窗后头,胖乎乎的女服务员正嗑着瓜子,跟旁边买完包子的大妈聊得热火朝天,瓜子壳飞得到处都是,完全无视了外头举着钱票的林远。
林远手都举酸了,眉头拧出一个川字,曲起指关节重重敲了敲玻璃。
“同志,交钱票。”
女服务员翻了个硕大的白眼,眼皮耷拉着,满脸横肉抖了抖,极不情愿地扯过钱票。
盖了个红戳,随即把小票扔出窗口。
林远脸色沉了下来。
“这什么服务态度?花钱还得看你脸色供着不成。”
林琅赶紧拽住大哥的袖子,拼命把人往空桌方向拖,压低了嗓音满脸忌惮。
“大哥,你少惹事。”
“人家可是端铁饭碗吃公家饭的,眼高于顶,咱们平头老百姓可惹不起,都这样。”
四人在角落的八仙桌旁坐定。
林涛和林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别的桌,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哈喇子眼看就要挂不住了。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也太香了。”
林涛猛吸了一口空气,满脸陶醉。
“光闻这味儿我都能连干三个黑面窝窝头!”
林宝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角。
“哥,我感觉肚子里有馋虫在拿爪子挠墙,饿得发慌!”
没多大会儿,用粗瓷大碗盛着的菜陆续端上桌。
最后压轴的红烧肉一露面,浓郁的肉脂香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魂儿。
那肉块切得四四方方,颤巍巍的,裹满赤酱色的透亮汤汁。
林涛夹起一筷子土豆丝,眼睛却死死黏在红烧肉上。
“这也太肥美了。大哥,咱一会每人少吃两块,打包带回去给妈也尝尝鲜吧?”
林宝一听这话,吓得筷子差点掉桌上,脖子缩成了鹌鹑。
“带回去?妈要是知道咱们四个背着她下馆子吃大肉,今晚全得被她用扫帚疙瘩抽得皮开肉绽,整整齐齐躺炕上挺尸!”
林远眼底闪过促狭,伸手在林宝后脑勺上弹了个爆栗。
“这包必须打。二妹的钱票全搭进去了,兜里比脸还干净。”
“咱们四个吃干抹净回去怎么交代,难道还想报假账?”
“老娘那火眼金睛,没点证物能糊弄过去?”
林琅眼眶微热,抄起筷子往三个兄弟碗里一人塞了一大块流油的肥肉。
“行了,天塌下来有二姐顶着!赶紧趁热吃,这猪油一凉糊住了,可就糟蹋好东西了!”
正大快朵颐着,一道清脆柔和的嗓音从斜后方传来。
“林大哥?林琅姐?你们也在这儿吃饭呀。”
林远循声转头,目光微微一亮。
苏晚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搭在胸前,白皙的面庞上挂着惊喜的浅笑,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林远放下筷子,眉眼舒展。
“晚晴,真巧。平时连个白面馒头都不舍得买,今天怎么也舍得下血本了?”
苏晚晴白皙的脸颊飞上红晕,伸手把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声音娇俏。
“昨天去公社妇联办帮忙整理档案,干事同志见我辛苦,硬塞了张肉票当补贴。”
“这不,今天就喊着胡博他们几个知青一块儿过来打打牙祭。”
林远顺势探出身子,刚准备跟不远处的胡博打个招呼。
一声瓷盘碎裂的脆响骤然炸开,瞬间压住了整个大堂的喧闹。
胡博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房梁直掉灰。
“你这同志怎么走路的!眼睛长天灵盖上了?!”
林远和苏晚晴同时转头看去。
胡博满脸通红地站在桌边。
他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卡叽布上衣,此刻胸前到裤裆全被赤褐色的汤汁糊满,几块肥腻的红烧肉还顽强地挂在布兜边缘,正往下滴着油。
刚才那个嗑瓜子的胖服务员站在对面,手里捏着半个碎盘子,脚边是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