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算林宝占着理,指望这帮乡亲出头作证,简直是痴人说梦。
林远把林宝拽到身后,高大的身挡在吴红梅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彩霞,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张婶,看来你消息不太灵通啊。”
“我昨天刚去许家走了一趟,顺道还请了趟公安同志。”
林远目光一寸寸刮过张彩霞那张刻薄的脸。
“既然两个小孩子各执一词,那刚好,咱们现在就去报警。”
“让戴大檐帽的同志来查查这几条鱼的底细。”
许老太昨天被逼得当众下跪磕头的事,早就插上翅膀传遍了整个大队。
张彩霞眼皮一跳,但仗着自己是生产队队长的老婆,脖子一硬,死鸭子嘴硬到底。
“少拿公安来吓唬老娘!你去报啊!”
“让公安来看看,到底抓哪个满嘴谎话的小贼去蹲篱笆子!说谎的人全都得进去吃牢饭!”
林远冷笑一声,作势就要转身往院外走。
突然,一只黑黢黢的小手从旁边伸出来,死死揪住了张彩霞的衣襟。
陈宝根脸色煞白,原本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两条小短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拼命往下拽张彩霞的衣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妈……别、别报警……”
林远垂下眼眸,冷冷扫过那个抖成筛糠的胖小子,随即抬起头,那双深邃得让人发毛的眼睛直勾勾钉在张彩霞僵硬的脸上。
“张婶,这青天白日的,现在大伙儿都看明白是谁满嘴跑火车了吧。”
有了大哥撑腰,刚才还委屈得直掉金豆子的林宝瞬间硬气了,从林远腿后窜出来,指着陈宝根的鼻子大声嚷嚷。
“听见没!你才是老鼠!你就是个抢人家东西的大骗子!”
张彩霞一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平日里在大队横行霸道惯了,哪受得了这等窝囊气。
她一把揪住陈宝根的耳朵将人薅了起来,扯着破锣嗓子气急败坏地咆哮。
“放屁!一派胡言!我儿子根正苗红,绝对不可能干偷鸡摸狗的烂事!”
“我现在就去大队部摇电话报警,让大檐帽来把你们这窝坏种全抓走!”
“哇!”
陈宝根这回是彻底吓破了胆,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泥地里,抱着张彩霞的大腿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别打电话!我错了,那条鲫鱼就是林宝先抓到的!”
“是我非要抢!我不要去蹲篱笆子,我不要吃枪子啊!”
陈宝根这一嗓子,算是把张彩霞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了个稀烂。
墙外探头看热闹的乡亲们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看向张彩霞母子的眼神瞬间变了味。
张彩霞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扬起巴掌狠狠拍在陈宝根的后背上,恨铁不成钢地破口大骂。
“没出息的瘪犊子玩意儿!为了一条破鱼,人家唬你两句就尿裤子!”
“哪条王法规定抢条破鱼就要蹲大牢的!”
林远眼底掠过讥讽,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一步,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院墙外那些神色各异的村民,声音清朗,字字句句却重如千钧。
“张婶这话可就不对了。”
“您现在可是咱们大队妇联办的干事,头上顶着红星,做事就得讲究个大公无私、秉公办理。”
“今天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小孩子抢东西,往大了说,那就是思想作风有问题,是仗势欺人、捏造事实、诬陷贫下中农!”
几顶大帽子行云流水般扣下来,张彩霞眼皮狂跳,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干巴巴地往回找补。
“林老大,你少在这儿上纲上线!”
“小孩子之间抢个鱼抢个虾的,那就是小屁孩闹着玩,让咱们大人跟着瞎掺和什么!”
一直冷眼旁观的吴红梅眼波流转,极度惊诧地瞥了大儿子一眼。
往日的林远就是个见怂包、烂泥扶不上墙的混不吝,连个屁都放不连贯。
可今天这小子不仅脊梁骨挺得笔直,那张嘴更是几句话就把跋扈的张彩霞逼到了墙角。
不过此刻大敌当前,吴红梅顾不上细究儿子的反常。
她一步踏上前,指着张彩霞的鼻子,满脸的泼辣与彪悍展露无遗。
“闹着玩?张彩霞,你少在这儿避重就轻!”
“你刚才气势汹汹踹我家院门,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往我儿子头上扣屎盆子,骂我们老林家是贼!”
“现在真相大白了,拍拍屁股就想走?连个响屁都不放,难道不该给我家林宝磕头道歉!”
张彩霞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死死咬着牙关。她堂堂大队干部的家属,给一个寡妇的儿子道歉?
这脸她死也拉不下来!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威严的干咳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披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正是大队书记,郭成功。
郭成功狠瞪了自家败家娘们一眼,随即换上一副和稀泥的官腔笑脸,冲吴红梅压了压手。
“弟妹啊,消消气。彩霞这也是见自家小子哭得惨,慌不择路了。她这张嘴你还不知道?”
“就是个没把门的破车嘴,但心眼绝对不坏。今天她喷的那些浑话,你就当个屁放了。”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过去的事就翻篇了。”
“我这个当大队书记的,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郭成功这话看似是在道歉,实则句句都在用大队书记的身份压人。
墙头草般的村民们见状,赶紧顺坡下驴,纷纷七嘴八舌地帮腔劝和。
“是啊吴寡妇,差不多得了,为了一条泥沟里的破鱼,至于把大队书记堵在院子里下不来台吗。”
“就是,小孩子打打闹闹,明天就好了,别这么不识好歹。”
吴红梅听着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屁话,怒极反笑。
她一把将林宝和林涛揽到身边,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风霜的眼眸里,透着股野狼般的狠厉。
“我呸!一条破鱼?我告诉你们,在我们老林家,别说是一条鱼,哪怕就是一粒发霉的米,只要是我儿子堂堂正正挣来的,谁也别想强按着头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