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率先挤进门,手里攥着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眼神里透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林大哥脑子好使,咱们今天算是见识了。”
“刚好我们昨晚碰到一道死活解不开的理综大题,不如大家一起探讨探讨?”
说是探讨,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要当面考较。
林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看着眼前这群争强好胜的年轻人,眼底漾起轻笑。
“行啊,刚好我也活动活动脑筋。”
几个知青立刻凑头围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翻了大半天书,硬是从物理的力学和数学的几何交叉部分,抠出了一道难度极高、足以让人挠破头皮的综合题。
他们把题目抄在一张发黄的信纸上,轻轻推到林远面前。
圆框眼镜推了推镜腿,故作大方地开了口。
“这题挺绕人的,里面套了好几个坑。”
“林大哥,你不急,这纸你先拿回家慢慢琢磨,等明天有了思路,咱们再对答案。”
在他们看来,这道题连他们这群高中生都束手无策,林远肯定当场抓瞎,给个带回家的台阶,大家面上都过得去。
林远连那张纸都没拿起来,只是淡淡地扫了两眼纸上的条件,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不用等明天了。”
在一众知青错愕的目光中,林远随手抓起桌上的秃头铅笔,在原题下方刷刷刷列出三个干脆利落的方程式,连停顿都没有,笔尖在最后一个数据上画了个重重的圈。
“重力加速度忽略摩擦阻力,设角度为阿尔法,代入切线函数进行推导。”
“最后结果,是根号三。对不对?”
死寂。
几秒钟后,胡博抓起那张草稿纸,对照着书后的标准答案疯狂翻看,倒吸凉气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此起彼伏。
“完全正确……不,他连辅助线的思路都比答案给的还要精简!”
知青们看向林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防备、试探与仅存的那点知识分子的骄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五体投地的深深折服。
揣好那两本破旧教材,林远大步迈出知青点的矮墙。
今天虽然没碰见苏晚晴,但凭几道理科题彻底拿捏了这帮眼高于顶的城里青年,这趟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然超额完成。
刚拐过大队部的土墙根,前头草垛子后头冷不丁探出两个黑乎乎的脑袋。
林远眉头一挑,上前一把揪住半截身子还藏在干草里的林涛。
“鬼鬼祟祟蹲这儿干什么?”
林涛梗着脖子挣脱开,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满是泥点子的裤腿,眼底透着浓浓的不忿。
“大哥,你这话太伤人心了!”
“我和小宝好心好意跑来接你回家,你倒好,还怀疑咱们别有用心!”
躲在后头的林宝探出个泥猴似的脸,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附和。
“就是,别有用心!”
林远嘴角一抽,抬手在林涛脑门上弹了个干脆的爆栗。
“连别有用心这种词儿都整出来了,行啊老三,是个念书的好苗子。”
“刚好,我手里这教材拿回去,今晚就开始教你认字。”
林涛骇得连退三步,双手连连摆动。
“别介!那可是四旧,禁书!看那玩意儿要被拉去游街批斗的,我才不碰!”
林远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个满肚子滑水的半大小子。
“少拿大形势当挡箭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骨子里就是懒。”
“谁懒了!”林涛瞬间炸毛,拍着干瘪的胸脯震天响。
“我今天下午在河沟里摸鱼,足足抓了三条大鲫鱼!”
“全村的小孩里头,我今天绝对排第一名!”
三兄弟互相揭短,一路笑骂着往家走。
可刚踏进槐树屯自家的泥巴院子,一阵尖锐刺耳的谩骂声便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院子中央,吴红梅双手叉腰,气得浑身发抖。
对面站着个吊眼梢的胖女人,正是大队生产队队长的老婆张彩霞。
张彩霞手里死死拽着个虎头虎脑、满身泥巴的小男孩,脸上的鄙夷满得快要溢出来。
吴红梅眼尖,一眼瞥见走进院门的兄弟仨,目光瞬间甩向林宝。
“小兔崽子滚过来!”
“这疯婆娘跑上门来喷粪,说你抢了他们家陈宝根的鱼,到底怎么回事!”
林宝吓得一激灵,赶紧缩到林远大腿后边,死死攥着大哥的衣角,扯起稚嫩的嗓子大喊。
“我没抢!”
陈宝根挣脱张彩霞的手,指着林宝的鼻子尖跳脚大骂。
“你放屁!那就是我的鱼!”
林宝急红了眼,小胸脯剧烈起伏,学着吴红梅的架势双手往腰上一叉。
“那鱼是我在烂泥沟里先抱住的!”
“它身上滑,不小心掉地上了,也是我第一个扑上去重新捡起来的!凭什么算你的!”
张彩霞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三角眼斜睨着林家众人,唾沫星子乱飞。
“小小年纪就满嘴跑火车,真是什么树结什么果!”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就会打洞!”
“你们老林家一窝子坏种,从小就干这偷鸡摸狗的烂事!”
林宝急得直跺脚,眼眶里泪水直打转。
“我真的没撒谎!当时旁边好多人都看到的!”
陈宝根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步步紧逼。
“那你指出来啊!你把人叫出来,看看谁愿意替你这个小贼作证!”
林宝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望向院墙外那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乡亲。
那些目光触碰到林宝的视线,或冷漠,或厌恶,甚至有人直接嫌恶地转过头去。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林宝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绝望地低下了头。
林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掠过冰冷的戾气。
原主脑海中那段惨痛的记忆翻涌而上。
当年父亲上山打猎,遭遇猛兽袭击惨死,同去的几个猎户也非死即残。
村里不知从哪传出的流言,非说是林父贪财,抱走了野兽的幼崽才引来兽群发狂。
从那以后,那几户死伤人家的血债就全扣在了林家头上。
在这槐树屯里,林家就是过街老鼠,谁都能踩上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