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林涛和林宝这两个皮猴子已经拎着破网兜,嗷嗷叫着奔向村口的河沟捉鱼去了。
林琅则早早起了床,挽起袖子,默不作声地帮着吴红梅在院里剁猪草。
林远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杂粮粥,随手抹了抹嘴,跟院里打了个招呼便大步出门。
清晨的槐树屯透着股特有的土腥味与朝气。
林远脚下生风,沿着泥泞的田埂,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知青点的大院外。
刚一迈进院门,原本正三三两两围在水井边洗漱、端着铝饭盒喝粥的知青们,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交织过来,牢牢锁定在林远身上。
毕竟,上次林远在院子里连算盘都没摸,凭空将他们这群知青下半年的口粮和工分算得分毫不差。
那一手堪称神乎其神的算账本事,早把这帮自视甚高的城里青年给彻底震慑住了。
胡博眼神噌地亮了,随手把洗脸毛巾往铁丝上一搭,快步迎到院子正中,原本总是挂着清高之气的脸上,此刻竟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络。
“林大哥,又来找苏知青啊?”
林远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人群,扫视了一圈略显空荡的女知青宿舍。
“人不在?”
胡博连连点头,指了指大队部所在的方向。
“苏知青一大早就去公社妇联办帮忙整理材料了。”
“你有什么急事?要是不嫌弃,跟我念叨念叨,看我能不能搭把手?”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端着铝饭盒的几个知青惊得连勺子都掉了进去,面面相觑,满眼写着难以置信。
这还是那个成天把有辱斯文挂在嘴边、鼻孔朝天的文化人胡博吗?
以前看见林远这种乡下混子,他可是连眼皮都不屑夹一下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上赶着去倒贴?
徐志文刚从茅房出来,一头撞见这一幕,脸色顿时拉得比驴还长。
他大步跨到水井边,阴阳怪气地冷笑出声。
“胡博,你脑子进水了还是吃错药了?”
“堂堂一个高中毕业生,上赶着去巴结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二流子。”
“跟他这种泥腿子混在一块儿,你也不嫌跌份儿!”
胡博眉头一皱,腰杆立刻挺得笔直,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这有什么丢人的!达者为师听过没?”
“上次人家林远连算盘珠子都没碰,凭个脑袋就把咱们知青点下半年的底账算得清清楚楚,连小数点都没差!”
“你们谁有这本事?反正我胡博服气,人家就是有真本事!”
徐志文被当众下不来台,涨红了脸,转头瞪向四周看热闹的知青,扯着嗓子大声煽动。
“算对个数字就是能人了?他一个偷鸡摸狗的混混懂什么算术!”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指不定是从哪儿偷听来的账目底细,跑来咱们这儿装大尾巴狼!”
“大家伙儿用脚指头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四周寂静。
那些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是没一个人站出来接他的茬。
口粮的底账除了大队会计,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有本糊涂账,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要说瞎蒙,能把十几个人的细粮粗粮比例蒙得分毫不差?
鬼都不信!
徐志文见众人竟然不附和自己,跳梁小丑般僵在原地,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咬着牙死鸭子嘴硬。
“反正他就是个坑蒙拐骗的货色!”
林远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盯住徐志文。
“坑蒙拐骗?徐大公子,你这顶帽子扣得可真有水平。”
“咱们大队的粮食账,向来是生产队队长亲自把关。”
“你的意思是,我这点底细,是去你爹那儿偷问来的?”
“还是说,你爹伙同我这个混混,一起在知青的口粮上做文章?”
“你血口喷人!”
徐志文惊出一身冷汗,嘴唇哆嗦着连退两步。
在这个成分压死人的年代,要是给他爹扣上一顶联合二流子算计知青的帽子,上头查下来,生产队队长的乌纱帽当场就得落地!
他哪还敢再放半个屁,灰溜溜地缩到了人群后头。
林远懒得再多看这草包一眼,从怀里掏出那两本破旧的教材,朝着胡博扬了扬。
“恰好遇到了几道绕不过弯的难题,既然苏知青不在,不知道胡兄弟现在手头紧不紧?”
“能不能帮我相看相看?”
胡博一听是请教题目,知识分子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立刻热情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忙不忙!刚好吃完饭,咱们进屋看!”
破旧的八仙桌旁,两人一左一右凑在了一起。
院子里的知青们彻底傻眼了。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那个他们避之不及的乡下恶霸,居然和清高傲慢的胡博勾肩搭背,头挨着头研究起学问来了?
这画面简直比母猪上树还要诡异!
“你看这道题里的抛物线,当时咱们课本上的解法是代入这个特定的公式……”
胡博拿着一支快秃头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图,讲解的语气十分笃定。
林远目光紧锁纸面。
原本因为时代跨度而显得一团乱麻的思路,在听到这个带有鲜明七十年代特征的解题窍门后,脑海中如同亮起了一盏明灯,瞬间豁然开朗。
身为后世的大学生,他的逻辑思维底子何其强悍。
只要捅破了这层时代的窗户纸,后面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胡博细说,林远甚至能顺着思路反推,给出更加简便、直击要害的解题步骤。
胡博越听眼睛越亮,手里的铅笔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惋惜。
“绝了!林大哥,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简直是一点就透!”
“可惜啊,现在废除高考了,不能凭本事考大学。”
“要是搁在以前,就凭你这悟性,绝对甩出我们这些下乡知青十八条街!”
这话一出,站在门外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个男知青心里顿时不舒坦了。
他们虽然下乡插队,但骨子里依旧保持着城里知识分子的骄傲。
承认林远算账厉害是一回事,但要说一个连高中门都没进过的乡下泥腿子,在学识上能碾压他们,这简直是把他们的脸面往泥地里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