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太听见道歉两字,原本被吓白的脸瞬间又涨成了猪肝色。
她挺直干瘪的腰板,双手用力拍打着满是尘土的大腿,尖利的嗓音直刺人耳膜。
“凭啥让我道歉!我管教自家的儿媳妇,这是天经地义的家务事!”
“公安同志,你们可别听这小畜生瞎掰,这事儿哪有严重到要抓人坐牢的道理哟!”
许斌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眼前这个老娘简直是油盐不进的蠢货。
他扑上前,一把死死拽住许老太的胳膊,用力将她往上扯,压低的嗓音里满是绝望与气急败坏。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想害死咱们一大家子吗!”
“你要是不低头,今天真得进局子蹲着!”
林远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兜里,嘴角的冷意愈发浓烈,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地上的老太婆。
“不愿意道歉?挺好。等许大娘进了班房,这十里八乡可就彻底传开了。”
林远微微俯下身,阴厉的视线扫向许家两兄弟,字字诛心。
“到时候你许斌和许勇,就有个劳改犯的妈!你们的孩子,就有个坐牢的奶奶!”
“别说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大队分粮、工厂招工、青年当兵,只要卡政审,你们老许家祖祖辈辈都别想翻身!”
政审这两个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场把许老太劈得魂飞魄散。
在这个成分重于泰山的年代,背上个劳改犯的名声,全家人都得跟着陪葬。
老太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在许斌拼命的推搡下,许老太彻底崩溃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林远和林琅脚边,脑袋连连点下,凄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林家老大,琅丫头,千错万错都是老婆子的错!”
“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动手,我再也不敢了!你们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抓我哟!”
林远懒得施舍半个眼神给地上的老太婆,转身看向身旁眼眶通红的妹妹。
“二妹,进去收拾几件衣服。”
“今天跟我们回家,等许建国什么时候抽出空来接你,你再回来。”
听到丈夫的名字,林琅咬了咬发白的嘴唇,眼神透出几分挣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布衣角。
“大哥,要不……算了吧。”
“建国其实对我还行,就是最近去公社修水库,工作太忙顾不上家,我怕他回来见不着我……”
林涛在一旁急得直跳脚,一把攥住林琅的手腕就往院外拽。
“二姐你傻呀!二姐夫不在家,你留在这儿不是等着被这老巫婆剥皮抽筋?”
“你先跟我们回去,等二姐夫从水库回来了,让他亲自上咱林家的门负荆请罪来接你!”
林琅抬起头,余光瞥见旁边凶相毕露却又强行憋着的许家兄弟,还有那瘫在地上满眼怨毒的老太婆,浑身打了个冷战。
她终于不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带队的女公安见事态平息,严厉敲打了许家人几句,便带着人快步离开。
傍晚的余晖将槐树屯染成了一片昏黄。
老林家破败的院子里,吴红梅正蹲在水井旁洗着几根蔫巴的红薯叶。
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动静,她一肚子的邪火立刻往上翻涌。
“一天到晚不见个人影,魂都被野鬼叼去了?!”
吴红梅把水盆砸得哐啷作响,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着水渍。
“家里锅底朝天,也不见你们去挣半个工分,跑出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我看你们脑壳里装的全是浆糊!”
话音刚落,吴红梅瞥见跟在两兄弟身后的林琅。
她手里的动作一僵,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二丫头咋回来了?”
吴红梅上下打量着女儿凌乱的头发和脖颈上的血痕,扯着嗓门质问。
“这次干仗干赢没?是不是又被老许家欺负了?”
“那个死老太婆没敢提着棍子追到咱家门口吧!”
林涛立刻挺着胸脯跳到院子中央,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妈,你是没看见我大哥今天有多威风!”
小伙子连比划带喊,把下午在许家院子里的交锋竹筒倒豆子般全抖搂了出来。
特别是林远怎么搬出法律条文把许家母子吓得磕头认错那一段,更是添油加醋,描绘得神乎其神。
林远轻笑出声,抬手在林涛的脑门上弹了个脆响。
“臭小子,你哥我办事,什么时候不靠谱过?”
吴红梅听得一愣一愣的,狐疑的目光死死定在林远脸上。
“你把这事儿闹得连公安都招来了,就是为了让那死老太婆彻底服软?”
“当然。”
林远收敛了笑意,深邃的眼神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不然由着她天天作妖?”
“二妹身体明明没毛病,迟迟怀不上孩子,多半就是在这个家里整天提心吊胆、情绪太差导致的。”
“把这恶婆婆的威风彻底打下去,心情舒畅了,身体自然就养好了。”
吴红梅咂巴咂巴嘴,一脸见鬼的表情。
“啥情绪不情绪的,生不出娃还能怪上心情了?”
“老娘生你们四个的时候,哪天不是气得半死?”
“算了算了,哪听来的这些歪理,都赶紧洗手吃饭!”
林琅静静地站在灶房屋檐下,眼眶微微泛红。
她眼神极为复杂地望着这个往日只知道偷鸡摸狗的亲大哥,干涩的嘴唇颤抖了几下。
“大哥……谢谢。”
夜幕降临,一家人吃过了一顿难得见油水的晚饭。
林远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随后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土坯房,从里面落了锁。
煤油灯豆大的光晕下,几本从废品站淘来的破旧教材摊在粗糙的木桌上。
林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作为穿越者,他的底子自然不差。
但七十年代的课本带着浓厚的时代色彩,不少政治术语和特殊的解题思路,让他这个后世的大学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部分内容啃得下来,但遇到那些带着时代烙印的疑难点,闭门造车绝非良策。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暗自做下决定。
明天必须去找一趟知青点的苏晚晴,那丫头是从南京来的,出身高知家庭,找她探讨绝对能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