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学生有疑问，请您回答一下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是苏玉堂的声音，充满了气急败坏。

沈砚和周文渊心中同时一凛，闪身躲入一处岔道阴影中。

只见苏玉堂带着几个家丁，正对着几个低头哈腰的狱卒发火，赵德明也阴沉着脸站在一旁。

“赵大人！我的人进去这么久没出来，里面肯定出事了！必须立刻进去查看！”苏玉堂吼道。

赵德明脸色难看：“苏公子，水字号那地方……你不是不知道，邪性得很。或许是你的人在里面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放屁！”苏玉堂急了，口不择言，“肯定是那沈砚搞的鬼！他必须死！现在就死！”

“苏公子，慎言！”赵德明声音也冷了下来，“此地是县衙大牢！本官如何行事，自有分寸！”

两人眼看要争执起来。

阴影中，沈砚对周文渊使了个眼色。周文渊会意，悄悄从另一条岔道绕开，沈砚则借着匿气符和混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穿过这片区域，向着大牢出口方向潜去。

周文渊则整理了一下情绪，从另一个方向现身，迎向赵德明和苏玉堂。

“赵大人，苏公子，何事如此喧哗？”周文渊一脸“诧异”地问道。

赵德明见是他，脸色稍缓：“周教谕？你在此作甚？”

“下官正要向大人禀报。”周文渊拱手道，“昨夜思索案情，发现几处疑点，本想今日再提审沈砚，不料方才去他牢房，发现他突发高热，昏迷不醒，似是感染了牢中疫气，已命人将他移至稍微干净通风的丙字号监室暂歇，并请了郎中。此事正要禀明大人。”

“什么？沈砚病了？还移了监室？”苏玉堂眼睛一瞪，狐疑地盯着周文渊。

赵德明也皱起眉头：“周教谕，此乃重犯，未经本官允许，岂可擅自移动？”

周文渊不卑不亢：“大人，人命关天。沈砚若真病死牢中，三日后无法问斩，上面查问起来，或生枝节。且巡察使将至，若闻听县衙大牢有囚犯暴毙，恐于大人官声有碍。下官也是为大人着想，先行处置，特来请罪。”

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提醒，更隐隐点出巡察使，让赵德明和苏玉堂不得不有所顾忌。

赵德明果然犹豫了。苏玉堂却不管这些，厉声道：“周文渊！我看你是存心包庇！那沈砚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我现在就要去丙字号看看！”

周文渊神色不变：“苏公子请便。只是郎中正在诊治，苏公子若执意闯入，惊扰了病人，病情加重，甚至……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下官可担待不起，苏公子您……恐怕也难辞其咎吧？毕竟，他是您的‘重要人犯’。”

这话绵里藏针，直接点出苏玉堂与沈砚的“特殊关系”，暗示他若逼死了沈砚，反而说不清。

苏玉堂气得脸色发青，却又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德明看了周文渊一眼，心中暗骂这酸儒今天怎么如此难缠。他权衡利弊，摆了摆手：“罢了！周教谕也是一片好心。苏公子，既然人犯已病，且让郎中看着。待巡察使过后，再行处置不迟。现在，先派人去水字号看看你手下的人怎么回事！”

他给了苏玉堂一个台阶，也暂时压下了冲突。

苏玉堂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周文渊一眼，带着家丁气冲冲地往水字号方向去了。

周文渊暗暗松了口气，对赵德明行了一礼，也告退离开。

他脚步匆匆，绕了几条道，在靠近大牢侧门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沈砚汇合。

“快走！他们很快会发现水字号的真相！”周文渊低声道。

沈砚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周文渊在前，沈砚匿气在后，借着周文渊的掩护，悄然从大牢一处平时少有人走的侧门溜了出去。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临江县城苏醒了，街道上行人渐多，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早点摊升腾的烟火气……与阴暗血腥的大牢，恍若两个世界。

沈砚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感受着体内八品武者的气血缓缓流转，目光投向县城东南方向——那里，是县学所在。

临江县学位于城东文萃坊，白墙黛瓦，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座饱经风霜的石狮，自有一股肃穆清正之气。

平日里，此地书声琅琅，学子往来，乃是县中清流汇聚之所。

今日却格外不同。

学宫大门敞开，门前有县衙差役肃立守卫，气氛庄重。院内明伦堂前，数十名身着青色生员服的学子，早已按序肃立，鸦雀无声。

堂上，县令赵德明、县丞、主簿等县衙官员陪坐下首，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绯袍官员，正是州府学政衙门派下的巡察使，杜弘文。

杜弘文品秩虽只六品，却掌一州学务监察、风闻奏事之权，便是知府也要礼让三分。他此刻神色平淡，正听着赵德明汇报本县学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

“……本县今岁通过童生试者二十八人，较往年略有增益。县学廪膳生二十员，增广生、附学生合计五十员，皆勤勉向学……”

赵德明小心翼翼地汇报着，额头隐有细汗。他昨夜得了苏家不少好处，原本打算今日走个过场，应付完巡察使便回去处置沈砚之事。

谁料一大早先是苏玉堂那边出了岔子，水字号牢房一片血腥，独眼狼等人死状凄惨，沈砚却不知所踪！紧接着周文渊又跳出来，一番话把他和苏玉堂堵了回去。

此刻他心中七上八下，只盼着巡察使早些离去，好让他全力搜捕沈砚，压下此事。

杜弘文听罢，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今日本官巡临贵县，考校学问乃例行之事。诸生不必拘谨，有何经义不解，时政策论，皆可畅言。本官亦会随机提问，以观贵县学风。”

堂下学子顿时紧张起来，有人跃跃欲试，有人低头屏息。

周文渊站在学子队列靠前的位置，手心也有些汗湿。

他已将写有“论地方妖祸与吏治之关联”的策论卷轴备好，藏于袖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明伦堂一侧的廊柱阴影——按照约定，沈砚应已凭借匿气符潜入此处。

他能成功吗？匿气符能骗过巡察使吗？即便能，当众喊冤，又需何等勇气与时机？

周文渊心中惴惴，却也只能强行镇定，等待机会。

杜弘文随意点了几名学子，问了几个四书章句和本朝典制的问题，答者或流畅，或磕绊，他都只是淡淡点头，看不出喜怒。

这时，他目光忽然落在周文渊身上：“这位教谕，可是周文渊周先生？”

周文渊连忙出列躬身：“下官正是。”

“本官来时，听人提及，周教谕于县学教授经义，颇为严谨，且常有针砭时弊之论？”杜弘文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赵德明心中一紧，生怕周文渊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周文渊定了定神，朗声道：“回禀大人，下官以为，读书当明理，明理当致用。圣贤经典，非独为科举进身之阶，更当为匡扶世道、教化民心之圭臬。故而教学中，偶有结合时务之论，以求学子能知经世济民之道。”

“哦？”杜弘文似乎有了一丝兴趣，“既如此，周教谕近来可有思索什么‘时务’？不妨说来一听。”

机会来了！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卷策论，双手奉上：“回大人，下官近日观本县民生，思及近年各地妖祸频发，百姓苦不堪言。遂草就一篇策论，浅论地方妖祸与吏治清浊之关联，其中或有妄言，还请大人斧正！”

赵德明脸色一变，想开口阻止，却见杜弘文已示意随从接过策论，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心中暗骂周文渊多事。

杜弘文展开卷轴，目光扫过。策论文字清通，引经据典，从上古圣王设官分职以御妖邪，说到本朝法度，再论及地方官吏若不能清正自守、严查妖患，反与豪强勾结、纵妖为祸，则法纪崩坏，民怨沸腾，妖祸愈炽。文中虽未直接提及临江县和东市惨案，但字里行间，隐隐有所指。

他看得很慢，神色依旧平静。堂下众人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赵德明额头冷汗更多了。

就在这时！

“学生有疑，请周先生解惑！”

一个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堂下学子队列后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中等、面容被前排学子身形遮挡大半的“生员”，正拱手躬身。

此人自然是沈砚。他凭借匿气符，如同幽影般潜入县学，混入学子队列末尾。匿气符效果虽在，但开口说话、动作幅度稍大便难以完全遮掩，此刻他必须抓住杜弘文阅览策论、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发声！

周文渊心脏狂跳，强作镇定：“这位同窗有何疑问？”

沈砚直起身，微微侧步，让自己的面容更清晰地显露在众人目光下。

他脸上还有些许污迹和伤痕，囚衣外罩了一件不知从何处顺来的、略显宽大的生员外衫，但那双眼睛，却明亮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