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我要去县学

水字号牢房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比昨夜更轻，更谨慎。

锁链轻响，铁门被推开一道缝，周文渊清癯的面容露了出来。

他刚要开口，目光触及牢房内的景象，整个人瞬间僵住。

血腥气浓烈扑鼻，五具尸体横陈，地面和墙壁上溅满暗红的血污，破碎的武器、扭曲的弩箭散落一地。

现在的沈砚正盘坐在角落，虽衣衫褴褛，浑身血污，但背脊挺直，眼神沉静锐利，竟隐隐散发着一股与昨夜截然不同的、凝实沉浑的气息。

“这……这是……”周文渊瞳孔收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苏家不会罢休，却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更没想到结果竟是如此惨烈！

五个人都没有把一个戴着重刑具的人杀死，真不知道这几个人实力太弱，还是这个沈砚太强。

沈砚站起身，拖过脚边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圆球状物体，解开一角。

独眼狼狰狞而僵硬的面容露了出来，那只独眼兀自圆睁，残留着惊恐与不甘。

“苏家护院头目，绰号独眼狼，奉苏玉堂之命，率四名精锐前来灭口。”沈砚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皆已伏诛。”

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沈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独眼狼之名，在临江县底层凶名赫赫，是苏家圈养的恶犬头目之一，据说此人有八品战力，竟然死在了这里，死在一个本该是待宰羔羊的九品囚犯手中！

“你……你杀了他们…？”周文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沈砚平静道，将包裹重新系好，又拿出那块头目腰牌和妖契碎片，“周先生，这是物证。这是独眼狼首级和腰牌，证明苏家**灭口。这块碎片，得自这牢房深处，应是当年处理妖物残留时遗落，上面有豺狼妖力契约痕迹，可证明苏家与妖物确有缔约。”

他将两样东西递向周文渊：“请周先生查验。”

周文渊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苏家内部核心护卫的制式。又拿起那块肮脏的皮碎片，入手微凉，仔细感知，果然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极不舒服的妖异气息，那上面的符号和指印，也透着邪性。

“妖契碎片……虽然残缺污损，但此物罕见，作为旁证，分量不轻。”周文渊眼神亮了起来，但随即又被忧虑覆盖，“只是，光凭这些，恐怕仍难直接扳倒苏家。苏玉堂完全可以推说独眼狼是私自行动，妖契碎片来源不明。而且……”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压低声音：“你杀了苏家这么多人，苏玉堂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巡察使午时才到，在此之前，若他再派更厉害的角色，甚至买通县衙直接强行动手……”

“所以，我们不能等到午时，被动等待了。”沈砚打断他，目光如炬，“周先生，昨夜你说，巡察使会考校生员学问。除了呈递策论和状纸，生员是否可以当面提问、辩难？”

周文渊一愣：“按惯例……可以。巡察使有时会随机点名，或允许生员主动提问，以观其才思敏捷、学问深浅。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去县学。”沈砚语出惊人。

“什么？！”周文渊几乎失声，“你疯了？！你现在是待斩囚犯！如何能去县学？就算我能将你带出大牢，县学守卫森严，生员聚集，你如何混入？一旦被发现，就是擅闯学宫、惊扰上官的重罪！”

“我有办法。”沈砚从怀中取出那张得自新手礼包的“匿气符”。黄纸朱砂，纹路玄奥。“此符可助我隐匿气息身形一个时辰，只要不是六品以上高手刻意探查，应当不会被发现。我只需在巡察使考校之时，混入学堂，寻机发声。”

他看向周文渊：“届时，请先生以策论引出话题，我便可当众喊冤，呈上血证！众目睽睽之下，巡察使即便想装聋作哑，也需顾及官声和众议！苏家和赵德明，再想一手遮天，也难了！”

周文渊看着沈砚手中的符箓，感受着上面淡淡的灵气波动，心中震撼。此子不仅武力惊人，竟还有这等异宝？他到底有何来历？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沈砚的计划虽然冒险，却是在绝境中撕开一线生机的最佳办法！当众发难，将事情彻底闹大，逼巡察使不得不接！

只是……风险同样巨大。一旦失败，或者符箓效果不济，两人都将万劫不复。

周文渊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沈砚沉静而坚定的眼神，胸腔中那股沉寂多年的儒生血气，忽然激荡起来。

当年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时的抱负是什么？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吗？这些年屈居小县，眼看吏治败坏，豪强横行，妖祸不断，自己却明哲保身，苟且偷安，与圣贤教诲何异？

今日，若再退缩，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又有何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眼中再无犹疑：“好！就依你所言！我拼却这身官袍，也要为你，为东市那四十三条冤魂，争一个公道！”

沈砚抱拳：“多谢先生！”

“时间紧迫。”周文渊看了看天色，“现在已近巳时（上午九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我借口提审你回普通牢房，你先用那符箓隐匿，随我出去。然后，我再想办法带你靠近县学。”

“苏家和赵德明的人，恐怕很快就会察觉这里出事。”沈砚提醒道。

“无妨。”周文渊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我虽人微言轻，但在县学经营多年，还有些可用之人。我会让他们设法在县衙制造些小混乱，拖延时间。”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沈砚将独眼狼头颅重新包好，与腰牌、妖契碎片等重要物品贴身收藏。鬼头刀和短弩过于显眼，只能暂时舍弃，只将几块碎银和铜钱带上。

然后，他拿起那张匿气符。按照系统灌注的使用方法，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点在符箓中央的朱砂纹路上。

“嗡……”

符箓轻轻一震，泛起一层微不可查的淡灰色光晕，将沈砚整个笼罩。他感到自身的气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收敛，连气血流动的声音都微弱下去，整个人存在感急剧降低，站在阴影里，若不刻意去看，几乎会被忽略。

周文渊暗暗称奇，当下不再迟疑，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牢门。

外面，那个收了好处打瞌睡的老狱卒还在。周文渊上前，又塞给他一小块碎银，低声道：“人犯情绪不稳，需押回原处严加看管，有劳老张头再行个方便。”

老狱卒掂了掂银子，迷迷糊糊地点点头，也没细看周文渊身后——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似乎只有周文渊一人走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狱卒眼中只有周文渊一人），快速离开阴森的水字号区域，向上层牢房走去。

路上果然遇到了几拨行色匆匆的狱卒和衙役，似乎在寻找或传递什么消息，气氛有些紧张。

周文渊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偶尔与人点头致意。而匿气状态下的沈砚，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紧跟在周文渊身后半步，巧妙地利用他的身形和光影掩护，竟无人察觉异常。

快到普通牢房区域时，前方通道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怒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