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沈砚，此事却有蹊跷

“学生观先生策论，言及‘吏治不清，则妖祸难靖’，深以为然。然学生有一事不明：

若地方官吏非但不能靖妖安民，反与豪强勾结，诬良为盗，纵妖屠戮无辜，事后更**灭口，以图掩盖。此等情形，依先生之见，圣贤之道、朝廷法度，该当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哪里是请教问题？

这分明是直指县衙，指控勾结豪强、纵妖**、诬陷害命！

赵德明“腾”地站起，脸色铁青，指着沈砚厉喝：“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诽谤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门口差役闻声就要冲入。

“且慢。”

杜弘文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让差役的脚步生生顿住。他放下手中策论，目光第一次带着审视，落在沈砚身上。

“你是县学生员？本官为何未曾见过你？”杜弘文问道，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沈砚面对六品大员的威压，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脊梁，朗声道：“回禀巡察使大人，学生并非生员，而是临江县衙待斩囚犯，九品巡妖吏——沈砚！”

“哗——！”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学子们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囚犯？

怎么跑到县学来了？

还穿着生员衣服？

赵德明又惊又怒，厉声道：“大胆沈砚！你越狱潜逃，竟还敢擅闯学宫，惊扰巡察使大人！罪上加罪！杜大人，此子便是那私纵豺妖、致东市四十三口惨死的凶犯，前日判了斩刑，不知如何逃出，竟来此妖言惑众！下官立刻将其拿下！”

“赵大人何必急于拿人？”杜弘文瞥了赵德明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德明心中一寒。“既然他有话要说，本官身为巡察使，亦有‘风闻奏事’、察访民情之责。听他讲讲，也无妨。”

他看向沈砚：“沈砚，你既是待斩囚犯，有何冤情，要在此地陈诉？你可知，若所言不实，或为脱罪而构陷，便是罪加一等。”

沈砚抱拳，声音铿锵：“学生自知人微言轻，死不足惜！但东市四十三条冤魂不散，真凶逍遥法外，学生蒙受不白之冤，更有恶徒屡次三番欲**灭口！

今日冒死闯入，非为苟活，只求大人明镜高悬，听学生一言，验学生一证！若学生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魂飞魄散！”

说着，他猛地扯开外衫，露出里面破烂的囚衣，以及囚衣上沾染的已然发黑的血迹和新鲜的伤口。同时，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圆球，解开。

独眼狼狰狞的头颅，赫然滚落在地！死不瞑目的独眼，正对着堂上众人！

“啊——！”有胆小的学子惊叫出声，连连后退。

赵德明和闻讯已匆匆赶来，正躲在堂外角落的苏玉棠看到那颗头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此乃苏家护院头目，绰号独眼狼！”沈砚声音如铁，“昨夜及今晨，苏家三公子苏玉堂，两次派人入狱杀我灭口！昨夜是下毒，今晨便是这独眼狼带四名精锐，携军中劲弩，欲在牢中将我格杀！此其腰牌为证！”

他又掷出那块头目腰牌，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幸赖学生自幼习武，略通搏杀，于绝境中侥幸反杀此獠，方得苟活，来此鸣冤！”

沈砚目光如电，扫过堂上面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杜弘文脸上，“大人！若学生真是那私纵妖物、屠戮百姓的凶徒，苏家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急不可耐地要杀我灭口？！”

杜弘文看着地上那颗头颅和腰牌，眼神微凝。他久历官场，自然看出这其中蹊跷。**灭口，通常意味着……真有隐情。

“沈砚！你血口喷人！”赵德明气急败坏，“这分明是你越狱后**夺牌，伪造现场，意图脱罪！杜大人，切莫听信此等凶徒胡言！”

“赵大人。”沈砚转向赵德明，语气冰冷，“学生是否越狱，一问牢卒便知。周教谕可为证，学生今晨是因‘突发恶疾’，被移至丙字号监室！而水字号牢房内，独眼狼等五具尸体犹在！他们如何进入防守森严的大牢？携带的军中弩箭又从何而来？若无人里应外合，纵容默许，可能乎？！”

赵德明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沈砚不再理他，又取出那块妖契碎片：“大人，此物乃学生在牢中废弃排水渠内寻得，虽已残缺污损，但上面残留的豺狼妖力契约气息，以及这指印符号，可证苏家与豺妖确有缔约！

学生巡妖吏之职，数月前便已察觉苏家私养妖物迹象，上报无门，反遭忌恨，此乃构陷之根源！”

杜弘文示意随从将碎片呈上。他接过，仔细感应，片刻后，抬眼看向沈砚，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意。

“空口无凭。”杜弘文缓缓道，“头颅、腰牌可伪造，妖契碎片来源不明。你指控苏家勾结、赵县令枉法，可有其他证据？东市惨案，四十三具尸体早已焚化，你如何证明他们非你所害？”

沈砚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朗声道：“大人明鉴！学生有两点可证清白！”

“其一，伤口！”沈砚声音提高，“学生曾远远看过几具尸首，其脖颈伤口过于整齐，有疑似利刃切割痕迹，绝非狂躁豺妖撕咬所致！

此为学生怀疑有‘补刀’伪造之始！请大人传唤当日验尸仵作、参与收敛焚尸之差役，分开讯问，细节对照，必有破绽！”

“其二，妖踪！”沈砚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堂外某处阴影，“苏家私养豺妖失控，妖尸何在？若学生所料不差，如此重要且蕴含妖力之材料，苏家绝不舍得彻底销毁！不是藏于某处秘地，便是交由其供奉的修士处理！

学生听闻苏家有一供奉，人称‘胡先生’，或知详情！大人只需派人搜查苏家别业，或传讯胡先生，必有所获！”

“而最关键者！”沈砚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学生愿请大人施展儒家‘问心’之术，或道家‘真言符’，当堂对质！

学生敢以神魂起誓，所言句句属实！敢问苏三公子，赵县令，可敢与学生一同，接受此等查验？！”

问心术！真言符！

此乃儒家、道家中高阶修士方能施展的秘术，可一定程度上测谎辨真，但对被施术者神魂略有负担，且需施术者修为远高于受术者。

杜弘文身为州府学政，虽未必精于此道，但其随从中未必没有此类人才。

即便没有，沈砚提出此议，本身就是一种极有分量的表态——若无绝对把握，谁敢拿神魂冒险？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杜弘文，等待他的决断。

赵德明面如死灰，身体微微发抖。

堂外阴影中，苏玉堂咬牙切齿，眼神怨毒，却又带着一丝惊慌。

杜弘文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在沈砚、赵德明、以及堂外某个方向扫过。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确有蹊跷。”

“来人。”

杜弘文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明伦堂内外激起层层涟漪。

“赵县令，”他目光转向面如土色的赵德明，“沈砚所言，虽有片面之词，但人头、腰牌在此，妖契碎片亦非寻常之物。且其敢提‘问心’‘真言’，若非真有冤屈，便是丧心病狂。此案，确需详查。”

赵德明嘴唇哆嗦，想辩解，却见杜弘文眼神清淡，隐隐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只得躬身道：“是……下官遵命。只是此子毕竟是待斩囚犯，擅闯学宫，所言又多为臆测……”

“臆测与否，查过便知。”杜弘文打断他，“本官既逢此案，按《大胤巡察例》，有权过问地方刑狱不明之事。此案，本官接了。”

他不再看赵德明，对身后一名身着青色儒衫、气质沉静的中年随从道：“李主事，你持我令牌，即刻前往县衙大牢，查验水字号囚室现场，传讯相关狱卒、仵作、昨夜至今晨当值人等，分开录问。重点查验尸体伤口、武器来源，以及沈砚所述‘移监’之事。”

“是。”李主事躬身领命，接过一枚刻有“巡察”二字的铜质令牌，转身便走，行动干练，显然是杜弘文的心腹干员。

“钱校尉。”杜弘文又看向另一名身着武官便服、太阳穴高高隆起的精悍随从，“你带一队人，持我手令，前往苏家，请苏家家主及三公子苏玉堂，还有那位‘胡先生’，来此问话。注意，是‘请’。若遇抵抗或拖延……”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按《大胤律》，凡阻挠巡察、隐匿罪证者，可酌情拿下。至于苏家别业，暂不搜查，但需派人监视，勿使人转移可疑物品。”

“末将领命！”钱校尉抱拳，声音铿锵，带着一股行伍杀伐之气。

他点了四名同样精悍的随从，大步流星朝外走去，经过堂外阴影时，目光如电般扫过，那里似乎有身影慌乱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