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之外,火光将半边夜空烧成橘红色。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人垂死前的闷哼,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顾昭趁乱拉着林晚秋退入后院厢房,将她死死压在身下,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发麻。
林晚秋在他身下抖成一团,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别怕。”
顾昭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却被外面巨大的喧嚣吞没。
驿站的正门被人用巨力撞开。
沉重的门板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大批黑衣人涌了进来,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身上的杀气凝如实质。
这些人没有理会大堂里负隅顽抗的散兵,目标明确得可怕。
他们穿过庭院,直奔后院而来。
那是太后厢房的方向。
顾昭的心猛地一沉。
他迅速撑起身,环顾这间简陋的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个取暖用的炭火盆,旁边还放着一坛未开封的酒和一包驱虫用的硫磺粉。
没有武器,没有退路。
“晚秋,去床底下!”
顾昭低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沉重的八仙桌推过去,死死抵住门口。
他又搬起椅子,砸在桌子上,试图增加一点障碍。
林晚秋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听到他的话,只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床榻最里面的死角,用被子蒙住了头。
门外,禁军的怒吼声和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近。
“护驾!保护太后!”
是那个禁军统领的声音,嘶哑而决绝。
十几名忠心耿耿的禁军在厢房外组成了一道人墙,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刺客的进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禁军们虽然精锐,但刺客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而且个个都是以一敌三的好手。
防线在被一点点地压缩。
“公公!你带人先走!”
禁军统领一刀劈翻一个刺客,自己肩膀上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王公公被两名顶尖高手死死缠住,他手中的拂尘甩出道道残影,却始终无法脱身。
他看着节节败退的禁军,那张老脸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变得狰狞起来。
“杂家跟你们拼了!”
王公公怒吼着,招式变得大开大合,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后排的黑衣人忽然齐刷刷地后退一步,从背后取下了一种造型奇特的机械。
那东西通体漆黑,比寻常的弓弩要小巧,上面似乎有某种齿轮结构在转动。
“是神机弩!快躲!”
禁军统领看清那东西的瞬间,目眦欲裂,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晚了。
黑衣人扣动了扳机。
没有弓弦绷紧的声音,只有一连串密集的、如同金属撞击的“咔哒”声。
一片乌黑的箭雨瞬间从弩机中喷射而出。
那不是箭,是更短、更致命的弩矢。
它们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覆盖了禁军们所在的每一寸空间。
“噗!噗!噗!”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连成一片。
挡在最前面的几名禁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被射成了筛子,身上插满了黑色的弩矢。
他们手中的盾牌,在那种霸道的力道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碎裂。
仅仅一轮齐射。
十几名禁军组成的人墙,就这么成排地倒了下去。
防线瞬间崩溃。
鲜血在地上汇成小溪,染红了青石板。
禁军统领双目赤红,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弟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
“啊——!”
他提着刀,疯了一样冲向那些手持神机弩的黑衣人。
回答他的,是第二轮更加密集的箭雨。
他高大的身躯在箭雨中剧烈地颤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十几支弩矢,脸上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
“末将……无能……”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佩刀掷向王公公的方向。
“公公……快走……”
说完,他身体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王公公看着这一幕,睚眦欲裂。
他知道,完了。
这些刺客准备得太周全,连兵部武备司密不外传的神机弩都搞到了手。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这是谋反!
厢房的大门,在顾昭惊恐的注视下,被一记重脚暴力踹开。
抵在门后的桌椅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向着屋内横飞。
几名浑身是血的黑衣刺客踏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的血,有禁军的,也有他们自己的。
冰冷的目光在屋内一扫,立刻锁定了床榻的方向。
那里,有轻微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顾昭的心跳几乎停滞。
他下意识地从地上捡起一把之前禁军掉落的防身短匕,横在胸前,挡在了床榻和刺客之间。
他的手在抖,掌心全是冷汗。
他很清楚,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些**机器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林晚秋。
为首的刺客看着顾昭这不成章法的架势,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他甚至没有用刀。
只是手腕一抖,一把飞镖脱手而出,精准地打在顾昭握着短匕的手腕上。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
顾昭闷哼一声,手一麻,那柄短匕“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刺客一步步逼近,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缓缓举起。
刀锋上反射着窗外的火光,映出顾昭那张苍白的脸。
“不……不要……”
床榻的角落里,林晚秋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顾昭没有回头。
他用身体死死挡住刺客的视线,声音沙哑。
“晚秋,闭上眼,别看。”
屠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朝着他的头顶狠狠劈下。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顾昭的瞳孔急剧收缩,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冰冷刀锋。
生死一瞬。
他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脚边那个被打翻的炭火盆。
炭火盆里,还有几点猩红的火星在明灭。
而在炭火盆的不远处,墙角下,静静地躺着一坛驿站里用来待客的劣质烈酒和那包硫磺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