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车轮不再发出声响。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荒野的呼啸。
林晚秋紧紧抓着顾昭的衣角,手心全是汗,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别怕。”
顾昭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先一步跳下马车。
他抬头打量着眼前的驿站。
驿站的木牌在风中摇晃,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光线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王公公由小宦官扶着,也下了车,他看着这破败的驿站,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在这种地方落脚?”
一名禁军头目上前一步,躬身回话。
“回公公,前方的桥断了,只能绕行此地。此处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驿站。”
王公公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
驿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驿卒躬着身子迎了出来。
“几位官爷一路辛苦,快请进,热水吃食都备好了。”
为首的驿卒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像是画在脸上,一动不动。
顾昭扶着林晚秋下车,目光从那几个驿卒的身上扫过。
他们身上穿的是寻常驿卒的衣服,脚下踩的也是最普通的布鞋。
可他们走路的时候,下盘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落地无声。
为首那个驿卒过来牵马时,顾昭看见了他伸出的手。
那双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绝不是牵马的缰绳能磨出来的茧。
顾昭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扶着林晚秋,跟在王公公身后走进了驿站大堂。
大堂里点了好几根牛油大烛,却依旧显得昏暗。
几张桌子摆在堂中,上面放着一些简单的饭菜。
“公公,各位军爷,先用些饭菜暖暖身子吧。”
为首的驿卒招呼着。
王公公旅途劳顿,也不客气,径直走向主位。
顾昭拉着林晚秋,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晚秋本能地觉得恐惧,她抓着顾昭的衣袖,低声说。
“我……我不想待在这里。”
“很快就好。”
顾昭安抚着她,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周围。
那些驿卒在堂中穿梭,给禁军们倒水添饭,动作看起来很熟练。
可他们每个人在转身、弯腰的时候,后背都绷成一条直线,时刻保持着能发力的姿势。
这不是杂役该有的习惯。
这是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本能。
“太后娘娘受了风寒,身子不适,去烧一壶滚水来,给她泡脚驱寒。”
顾昭对着一个刚放下饭菜的驿卒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那驿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哈腰。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他转身走向后厨,脚步匆匆。
顾昭的眼神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片刻之后,那驿卒提着一个铜水壶快步走了回来。
“郎君,热水来了。”
他将水壶放到顾昭脚边,准备退开。
“等等。”顾昭叫住他,“水太烫,兑些凉水。”
那驿卒的动作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俯下身去倒水,就在他弯腰的那一刻,顾昭清楚地看到,他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后腰上。
那个位置,通常是藏短刀的地方。
而且他倒水的姿势很奇怪,双腿微屈,重心压得很低,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势。
顾昭的心彻底冷了。
他盯着那驿卒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连倒水都习惯性地压低重心,这驿站,是个死人坑。
他站起身,端起一杯茶,朝着王公公走去。
“王公公。”
顾昭走到王公公身边,压低了声音。
王公公正在喝汤,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悦。
“何事?”
“公公,这驿站不对劲。”顾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王公公放下了汤碗。
“你说什么?”
“这里的驿卒,全是伪装的杀手。”顾昭语速极快,“他们的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所致。他们走路下盘极稳,行动间时刻保持戒备。刚才我试探一人,他倒水时重心下沉,手按后腰,这是准备动手的姿势。”
王公公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蠢人,相反,能在宫里混到这个位置,心思比谁都缜密。
顾昭说的这些细节,他之前并未留意,但此刻听来,却句句都透着寒意。
他混迹宫中,见过真正的杀手是什么样子。
“你确定?”王公公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我拿我的人头担保。”顾昭斩钉截铁,“他们人不多,应该是在等外面的主力。我们必须立刻收缩防线,否则会被内外夹击。”
王公公盯着顾昭的眼睛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镇定。
王公公心里信了七分。
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毕竟,车上坐着的是“太后娘娘”,真出了事,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放下筷子,对着身边的禁军统领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那名统领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悄然后退,开始向手下的军官传达命令。
大堂内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紧张了起来。
那些原本坐着用饭的禁军,都悄悄握紧了身边的兵器,眼神变得警惕。
而那些伪装的驿卒,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上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彼此交换着眼色,慢慢朝着大堂的几个出口靠拢。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啊——”
驿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
那声音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是外围的暗哨!
王公公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大堂内,为首的那名驿卒脸色一变,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一脚踢翻了身前的桌子,从后腰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刀,大吼一声。
“动手!”
话音未落,大堂里所有的“驿卒”同时发难,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刃,扑向离自己最近的禁军。
几乎是同一时间,驿站的窗外,骤然亮起一片火光。
无数支火把从黑暗的树林中涌出,将整个驿站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密集的破空声撕裂了夜色。
“咻咻咻——”
无数支箭矢如同蝗虫过境,从四面八方射向驿站的大堂。
窗户纸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
“保护公公!保护太后!”
禁军统领怒吼着,挥刀格挡飞来的箭矢。
大堂内瞬间乱成一团,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顾昭在惨叫声响起的第一个瞬间,就有了动作。
他没有去看外面的情况,也没有去拿任何兵器。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还愣在原地的林晚秋狠狠扑倒在地。
“趴下!”
几乎就在两人倒地的同时,一支势大力沉的利箭擦着顾昭的头皮飞过,带着一股灼热的风。
“嗡”的一声闷响,那支箭矢狠狠钉在了两人身后的顶梁柱上。
箭身深入木柱半尺,箭羽还在剧烈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