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进在官道上,车轮压过冻土,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林晚秋坐在柔软的锦垫上,双手却紧紧绞着衣角,眼神中透着不安。
“别怕。”
顾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伸手,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面前。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到了京城,一切有我。”
林晚秋捧着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心里的慌乱似乎也消减了些。
她看着顾昭,点了点头。
车队在一座颇具规模的州府前停下。
一个穿着官袍、身形滚圆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大群衙役,早已等候在城门口。
他一见王公公的马车停稳,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腰弯成了一张弓。
“下官青州知府刘德,恭迎王公公大驾!”
王公公由小宦官扶着下了车,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刘知府却毫不在意,谄媚的笑容更深了。
“公公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顾昭和林晚秋跟着下了车,站在一旁。
刘知府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就像看见了两团空气,直接忽略过去。
他只对着一个衙役头目使了个眼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衙役头目立刻会意,走到顾昭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二位请随我来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顾昭扶着林晚秋,跟着那衙役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角落。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杂草丛生,正对的屋子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你们就住这儿吧。”
衙役头目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他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顾昭,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我们大人说了,太后娘娘金枝玉叶,身边的人也不能失了体统。这位郎君若是有什么短缺,只管开口,别让人觉得我们青州府怠慢了贵人,也别堕了您这‘赘婿’的名头。”
那“赘婿”二字,他咬得极重。
林晚秋的脸瞬间白了,手抓紧了顾昭的衣袖。
顾昭却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看那个衙役,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了远处州府衙门那气派的飞檐上。
刚才进城时,他看见衙门口缩着一群面黄肌瘦的灾民,衣不蔽体。
而那位刘知府身上的官袍补子,却是用崭新的苏杭云锦织就,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光。
顾昭的嘴角扯了一下。
衙役头目见顾昭不说话,只当他是怕了,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天色渐晚,夜里的寒风更加刺骨。
两人在屋里枯坐了许久,才有下人送来晚膳。
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两碗黑乎乎的稀粥,一碟蔫黄的咸菜,还有两块能当石子儿的杂粮馍。
其中一碗粥,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馊味。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
这哪里是给人吃的饭。
“别气。”
顾昭端起那碗馊粥,闻了闻,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走,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去哪里?”林晚秋不解。
“去跟王公公,讨个公道。”
顾昭端着那碗粥,拉起林晚秋,大步朝着府衙的主厅走去。
主厅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王公公高坐主位,刘知府正陪坐一旁,满脸红光地劝着酒。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香气四溢。
顾昭端着粥碗,就这么直挺挺地走了进去。
厅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刘知府脸色一变,正要起身呵斥。
顾昭却没看他,径直走到王公公面前,将手里的馊粥碗往桌上一放。
“王公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我与娘娘一路奔波,腹中饥饿。不知这碗饭,是刘大人赏给我们夫妻的,还是赏给猪狗的?”
王公公眯着眼,看着桌上那碗馊粥,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顾昭,没说话。
他倒想看看,这个乡野小子想耍什么花样。
刘知府见状,立刻站起身,指着顾昭的鼻子骂道。
“大胆刁民!公公面前,岂容你放肆!”
他转向王公公,躬身解释道:“公公明鉴,此人乃太后娘娘在民间所配的夫婿,一个乡野村夫,不懂规矩。下官怕他恃宠而骄,便想着稍作敲打,让他知道天高地厚,免得日后到了京城,给太后娘娘丢脸。”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克扣饭食的行为,说成了是为了太后着想。
“哦?原来刘大人的一片苦心,就是让我们太后娘娘的男人,吃这个?”
顾昭拿起桌上的筷子,在馊粥里搅了搅。
“刘大人的官袍,是苏杭新贡的云锦吧?用料讲究,做工精细,想来价值不菲。”
刘知府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提这个做什么。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不知够不够大人做几件这样的新衣?”
刘知府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顾昭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听说,青州府的粮仓里陈鼠遍地,新粮入仓,旧粮却迟迟不见分发给嗷嗷待哺的灾民。想来,是那些旧粮,都化作了大人身上的这件新袍子了吧!”
“你……你血口喷人!”刘知府指着顾昭,嘴唇都在哆嗦。
顾昭冷笑一声,不再理他,而是对着王公公一拱手,声音提得更高了。
“王公公,您是宫里来的,最清楚太后娘娘的脾性!”
“她老人家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刮地三尺,鱼肉百姓的硕鼠!若是让她知道,在她回京的路上,就有人敢拿馊饭来糊弄她的人,甚至还在用赈灾的银子中饱私囊……”
“您说,太后娘娘会怎么想?陛下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有人在故意给皇家抹黑,是在打她老人家的脸?”
王公公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本想看个笑话,却没想到被顾昭几句话就架到了火上烤。
包庇贪官?给太后娘娘添堵?
这两个帽子,无论哪一个扣下来,他都担待不起。
“放肆!”
王公公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刘知府,声色俱厉。
“刘德!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如此怠慢太后,克扣赈灾粮款!你把朝廷的法度,把陛下的颜面,置于何地!”
刘知府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任人拿捏的乡下赘婿,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句句都要他的命。
“公公饶命!下官……下官冤枉啊!下官一时糊涂!”
他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很快就见了血。
顾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那是王公公之前给的赏钱。
他用银票轻轻拍打着刘知府满是冷汗的脸。
“大人的清高,原来就值这几两碎银子?”
“太后娘娘的饭,你也敢馊着上?”
刘知府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给我们夫妻换一间上房,再备一桌和王公公这里一样的酒菜。另外,我娘子受了惊吓,需要些银子压压惊,不多,就这个数吧。”
顾昭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百两?”刘知府差点晕过去。
“不,是五千两。”顾昭淡淡地说道,“少一文,我就把这碗粥,亲自送到京城,呈给太后娘娘。”
刘知府面如死灰,最后几乎是哭着点头答应。
很快,顾昭和林晚秋就住进了府衙最气派的上房。
房间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顾昭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林晚秋面前。
“拿着,我们的安家费。”
林晚秋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崇拜。
“你……你怎么敢的?”
“他们怕的不是我。”顾昭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他们怕的,是‘皇太后’这三个字。我们,只是借了她的威风。”
这一夜,两人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可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王公公身边的亲信小宦官在门外尖着嗓子喊道:“王公公有令,即刻启程,火速赶路!”
马车再次驶入漆黑的官道。
车队一路疾行,直到后半夜,才抵达一处荒僻的驿站。
驿站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安静。
顾昭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黑漆漆的驿站轮廓像一头趴伏的巨兽,周围的树林里,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