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不是一道伤疤。

那是一道烙印。

年幼时，在那个富丽堂皇深宫里，她曾见过类似的图案。

那是宫中最卑贱的奴婢，因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才会被用烧红的烙铁在脸上烫下这种耻辱的印记。

花纹繁复，形似一朵盛开的罪恶之花。

她记得那个被烙印的宫女，日日夜夜以泪洗面，最终悬梁自尽。

而如今，这朵罪恶之花，竟然出现在了代表着皇家血脉的画像上。

林晚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从恍惚中惊醒。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老宦官。

老宦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旋即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走的模样，甚至还对着她露出悲悯。

“娘娘受苦了。”

狠狠砸在顾昭的心上。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帮人不仅有备而来，甚至连林晚秋脸上疤痕的来历都编造得天衣无缝，还他妈的是个悲情故事！

什么狗屁失散多年的公主，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

顾昭的脑子飞速旋转。

他现在面临的，已经不是简单的被戴绿帽子的问题了。

这是欺君！

是冒充皇嗣！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顾昭，一个倒霉催的穿越者，娶了一个脸上有疤的寡妇，结果这寡妇摇身一变，成了当今皇帝失散多年的亲娘？

这剧本哪个王八蛋写的？也太他妈离谱了！

他偷瞄了一眼林晚秋，发现她已经面无人色，浑身颤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能坐以待毙！

顾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他和林晚秋，甚至这个小院里所有人的生死。

“公公。”

顾昭往前一步，挡在了林晚秋身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是不是……搞错了？”

“这……这我娘子，她叫林晚秋，土生土长的成纪县人啊，她爹娘都是本分的庄稼人，怎么……怎么会是宫里的人呢？”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林晚秋打眼色，示意她赶紧附和。

然而，林晚秋此刻已经方寸大乱，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毫无反应。

猪队友！

顾昭心里暗骂一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公公您看，这画像虽然像，但天底下相像的人多了去了。而且，我娘子脸上的疤，是小时候不小心摔倒，磕在石头上留下的，我们街坊邻居都知道的。”

他试图将事情往巧合上引。

老宦官听完他的话，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用那根细长的兰花指，轻轻拂了拂画卷上女子的脸颊。

“咱家知道，你们一时难以接受。”

“但是，皇家的血脉，岂容混淆？”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画卷移开。

“你叫顾昭，是吧？”

顾昭心头一紧。

“是，小人顾昭。”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处置？”老宦官的声音陡然转冷。

顾昭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小人……小人不知。”

“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老宦官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八个字，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的官兵唰地一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杀气扑面而来。

顾昭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穿越过来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难道今天就要栽在这里？

不！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猛地抬头，直视着老宦官。

“公公明鉴！小人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我娘子真的不是什么公主，更不是什么皇太后！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却异常坚定。

老宦官似乎没料到他到了这个地步还敢狡辩，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误会？”

他冷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明黄色的锦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此乃当年太后娘娘离宫时，贴身携带之物，你再看看，这是不是误会？”

林晚秋在看到那块锦帕的瞬间，身体剧烈地一震，像是被雷电击中。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林晚秋的反应，这锦帕十有八九也是真的。

或者说，是对方早就准备好的真物证。

完了人证物证俱全，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当成欺君的同伙，拉去凌迟？

顾昭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反抗？

门口几十个披坚执锐的官兵，一人一刀就能把他们剁成肉泥。

逃跑？

更是痴人说梦，这成纪县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那更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就在这时，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划过顾昭的脑海。

既然不能否认，那……为什么不承认呢？

承认林晚秋就是皇太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昭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他妈不是疯了吗？

这不是主动往刀口上撞吗？

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对方大张旗鼓地来认亲，摆明了就是要找一个皇太后回去。

他们找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一个皇太”来稳定朝局，或者达成某种政治目的。

所以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他们交差的结果。

如果自己执意否认，只会让他们觉得是刁民在顽抗，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他们不介意用最酷烈的手段来说自己和林晚秋。

到时候，自己还是难逃一死。

但如果……自己顺水推舟，承认林晚秋的身份呢？

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自己顾昭，就从一个欺君罔上的死囚，摇身一变成了皇夫……呃，不对，是太后前夫？或者是太上皇？

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跟皇字沾上边，那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至少，小命暂时是保住了！

至于以后怎么办，那是以后的是事。先活下来，才有以后！

想到这里，顾昭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干了！

富贵险中求！

打定了主意，顾昭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然后，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林晚秋的方向，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