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啐了一口,手却没舍得把那支银钗从发髻上取下来。
她嘴上嫌弃,心里却甜得冒泡。
顾昭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张娇羞面容,心头微微一荡。
这张脸若是没了那道疤,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可惜如今这风华绝代,却成了一柄悬在他脖子上的利刃。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皇太后。
这两个字压在他的心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谁能想到,自己这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穿越者,好不容易找了个安稳的窝,娶了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结果媳妇摇身一变,成了当朝皇帝他亲妈?
这简直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要离谱。
更要命的是,自己还把这位皇太后给……睡了。
按照大乾律法,这可是凌迟起步,株连九族都算是轻的。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林晚秋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忍不住转过身,轻轻推了他一下。
顾昭回过神来,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在想我娘子真好看,怎么都看不够。”
林晚秋的脸颊又是一热,嗔怪地抽回手。
“没个正经。”
她低头整理着衣襟,掩饰着自己的羞涩。
顾昭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愈合的说法。
是了,她也在害怕。
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富贵,对她而言,同样是一场灭顶之灾。
一个在乡野间生活了半辈子的寡妇,突然被告知是当今皇帝的生母,要被迎回皇宫。
这其中的凶险,却不比他这个皇太后的男人要小。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屋外,那些甲胄鲜明的禁军如同木桩一般,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名面白无须的老宦官,正端坐在堂屋的主位上,品着粗陋的茶水。
顾昭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被带走之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死,他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乱世里活下来,有了家有了媳妇,他还没活够。
“晚秋,”顾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待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怕,一切有我。”
林晚秋抬起头,看着他。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不知为何,她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顾郎君,林……夫人,我家总管有请。”
门外传来一个小宦官尖细的嗓音。
来了。
顾昭心里一沉。
他拉着林晚秋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推开房门,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
顾昭眯了眯眼,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除了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院子里还多了几个宫女打扮的女子,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是华丽的凤冠霞帔。
那老宦官,也就是小宦官口中的总管,正笑眯眯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
“杂家,刘忠,见过皇……林夫人。”
老宦官一甩拂尘,对着林晚秋行了个礼,只是那称呼在嘴边绕了一下,还是换了个说法。
林晚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往顾昭身后缩了缩。
顾昭将她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对着刘忠拱了拱手。
“刘总管客气了。”
刘忠的目光在顾昭身上打了个转。
“这位,想必就是顾郎君了?”
“正是在下。”
刘忠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子阴冷。
“咱家奉陛下口谕,特来迎太……林夫人回宫。这是陛下为夫人准备的凤驾,还请夫人更衣上路吧。”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那几个捧着凤冠霞帔的宫女。
那大红色的嫁衣,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晚秋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回宫?
她不想回宫。
她只想和顾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顾昭感受到她的恐惧,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晚秋身前,直视着刘忠。
“刘总管,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忠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误会?顾郎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何来误会一说?”
“我娘子,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野村妇,怎么可能是当今皇帝的生母?总管是不是找错人了?”
顾昭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无辜。
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咬死不承认。
只要林晚秋不是皇太后,那他这个皇太后的男人,自然也就没了罪过。
然而,刘忠显然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老宦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锦帕,小心翼翼地展开。
锦帕上,赫然是一幅惟妙惟肖的女子画像。
画中女子云鬓高耸,眉眼如画虽然青涩,但那轮廓,那神韵,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林晚秋!
唯一的区别,就是画上的女子,脸上光洁无瑕。
“顾郎君请看,”刘忠将画像举到顾昭面前,“此乃先帝爷亲笔所绘,画中人,正是当年在逃难途中与陛下失散的宸妃娘娘。”
“而宸妃娘娘,便是当今陛下的生母。”
“我们的人,已经暗中查访数月,核对过无数次,林夫人的相貌、年岁,以及当年逃难的路线,都与宸妃娘娘完全吻合。”
刘忠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秋那道疤痕上,幽幽地说道。
“至于夫人脸上的这道伤疤,我们也查清楚了,是当年为了保护年幼的陛下,被乱军所伤。”
“陛下得知此事,感念母恩,悲痛万分这才特命杂家,无论如何,也要将您迎回宫中。”
完了。
对方准备得如此周全,连疤痕的来历都编好了,根本不给他任何狡辩的余地。
看着那幅画像林晚秋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记忆,被这幅画勾起了一角。
那不是一道伤疤。
那是一道烙印。
年幼时,在那个富丽堂皇深宫里,她曾见过类似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