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咚!咚咚!”
沉重又粗暴的砸门声,像擂鼓一样,震得整座破败的院子都在发抖。
林晚秋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抓住了身边顾昭的手臂。
顾昭睁开眼睛,眼底没有一丝睡意。
他坐起身,拍了拍林晚秋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出声。
砸门声愈发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奉旨!开门!”
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公鸭嗓,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顾昭披上外衣,走到门前,却没有开门。
“轰!”
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木四溅。
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御林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杀气腾腾,将屋子团团围住。
一个面白无须,身穿内侍服饰的太监,手持一卷明黄圣旨,在一众甲士的簇拥下,阴着脸走了进来。
林晚秋吓得躲在顾昭身后,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那太监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顾昭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那尖细到刺耳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乡野村夫顾昭,秽乱宫闱,罪在不赦。然念其护送太后回京,暂免死罪。”
“着即刻押赴金銮殿,于大朝会之上,由满朝文武公审其罪!”
“钦此!”
金銮殿!
满朝文武公审!
这八个字像八座大山,狠狠压在林晚秋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那不是审判,那是必死的刑场。
传旨太监合上圣旨,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御林军统领,上前一步,从手下那里拿过一套衣服,轻蔑地扔在顾昭脚下。
那是一套肮脏、破烂、散发着霉味的囚服,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污渍。
统领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昭,用刀鞘指了指地上的囚服,声如洪钟。
“陛下有旨,罪囚顾昭,换上囚服,即刻上殿!”
这不仅仅是命令,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们要让顾昭以最卑贱、最屈辱的姿态,跪在文武百官面前,接受他们的裁决。
“不……”
林晚秋死死抓着顾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她的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能去……顾昭,你不能穿这个……”
她知道,一旦穿上这身衣服,进了那座金銮殿,就再也出不来了。
顾昭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破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统领见他不动,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喝道。
“磨蹭什么!要我们动手给你换吗?”
他身后几名甲士立刻上前,目露凶光,似乎随时准备把顾昭按在地上。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林晚秋压抑的哭泣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昭会屈服的时候。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他抬起脚,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脚将那件囚服踢飞了出去。
囚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落在了院角的泥水里。
“放肆!”
御林军统领勃然大怒,“呛啷”一声拔出腰刀,直指顾昭的咽喉。
“你想抗旨不成!”
顾昭看都没看那锋利的刀锋,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那个暴怒的统领。
他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顾昭无罪。”
“这囚服,还是留给朝堂上那些衣冠禽兽穿吧!”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传旨太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顾昭的手指都在发抖。
“反了!反了!来人,给咱家把他拿下!就地格杀!”
那统领得了命令,眼中杀机一闪,手中长刀便要向前递出。
就在这时,顾昭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乌木腰牌。
他将腰牌举到统领面前,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统领的刀锋在距离顾昭咽喉三寸的地方,猛然停住。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块没有任何字样的腰牌,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骇与不敢置信所取代。
他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内廷的无字腰牌?”
作为御林军统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块腰牌代表着什么。
见此牌,如见内廷总管王承恩亲至!
传旨太监也看到了那块腰牌,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前一刻还杀气腾腾的御林军,此刻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顾昭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收回腰牌,转身对身后已经哭得站不稳的林晚秋轻声说了一句。
“等我。”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走回屋里,关上了房门。
门外,统领和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是惊疑不定。
他们不敢闯,也不敢走。
只能带着满院的甲士,在院中干等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火上煎熬。
终于,屋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
顾昭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一身粗布短打,身上穿着的,是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
那长衫在晨光中,干净得有些刺眼,没有一丝褶皱,不染半点尘埃。
他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平静,眼神淡然。
他身上没有半点即将赴死的恐惧与仓皇,反而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从容,且优雅。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顾昭走到林晚秋面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柔,眼神却无比沉稳。
“等我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搬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院门大步走去。
他没有看那些手持刀兵的御林军,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木桩。
他走到大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手足无措的统领。
“还愣着做什么?”
“带路。”
统领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收刀入鞘,对着顾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顾先生,请。”
大门敞开。
门外,是更长的街道,更多的甲士,刀枪林立,如同一片钢铁铸成的森林。
顾昭一身布衣,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坦然地走入那片刀林剑雨之中。
他的背影笔直,步伐沉稳。
御林军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他“押送”在中间,朝着那座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的巍峨皇城,一步步走去。
一介草民,面对满朝文武的滔天恶意。
这场席卷京城的朝堂风暴,他赤手空拳,一人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