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京城，该没有秘密了

夜色如墨，将整座京城浸泡其中。

顾昭再次利用那块乌木腰牌，悄无声息地从宅院的后门滑了出去。

守在暗处的禁军看到腰牌，连问都未敢问一句，躬身退入阴影。

他像一只融进黑夜的猫，穿过寂静的街巷，避开巡夜的更夫，径直朝着城南而去。

城南，一处荒废多年的破庙。

庙门早已烂掉，神像倒塌在地，蒙着厚厚的蛛网。

陈破军如一尊铁塔，静静地站在神像的残骸前，身上那股军人的肃杀之气，与这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听见脚步声，猛然回头，眼神警惕。

看清来人是顾昭，他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抱拳躬身。

“先生。”

顾昭点点头，没有废话。

他走到那尊断了头的神像前，将怀里那叠厚厚的银票，重重地拍在布满灰尘的石台上。

“啪！”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破军的目光落在石台上。

他看到了那叠银票，一叠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厚得惊人的银票。

每一张都是最大面额的“大乾宝钞”，少说也有十万两。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收缩。

他抬起头，看着顾昭，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军人本能的狂热。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颤抖的兴奋。

“先生，这……这是要末将去招兵买马？”

“有了这笔钱，末将有把握在三个月内，拉起一支三千人的精锐！个个都是敢死的悍卒！”

在他看来，这么大一笔钱，除了起兵造反，没有别的用处。

而他，愿意为顾昭去冒这个险。

顾昭看着他，却摇了摇头。

“招兵买马？”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银票，在指间把玩。

“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陈破军愣住了。

“先生，那这……”

“我要你用这些钱，去做另一件事。”

顾昭走到破庙门口，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城轮廓，声音变得低沉。

“死士太扎眼，也太容易被一锅端了。”

“我要你用这些钱，去收买京城里最不起眼的人。”

陈破军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最不起眼的人？”

顾昭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对，就是那些大人物们永远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我要你去收买街头的乞丐，让他们记住每一张经过的生面孔。”

“我要你去收买青楼里打杂的龟奴，甚至是那些没人要的暗娼，我要知道哪个官员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又在床上说了什么胡话。”

“我要你去收买酒楼里的伙计，茶馆里的说书人，我要知道每一次宴请谁是主陪，谁又是陪客。”

“我要你去收买每天清晨扫街的，半夜打更的，挨家挨户倒夜香的。”

顾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在陈破军的脑海中炸响。

“我要让京城里的每一条下水道，都有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要知道哪位尚书昨晚歇在哪个小妾的房里，哪位御史大人今天又收了谁送的黑钱！”

“我要知道东市的米价是涨了一文还是跌了一文，西市的布匹哪家卖得最好！”

“我要知道城门口的守卫今天换防时多收了几个铜板，巡城营的士兵在哪家**输光了裤子！”

“我要这京城，对我而言，再也没有任何秘密！”

陈破军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像第一次听说兵法一样看着顾昭。

他戎马半生，脑子里装的都是排兵布阵，沙场冲杀。

他从未想过，“战争”还可以是这个样子。

这已经不是兵法，这是把整座京城都当成了一张棋盘，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可以利用的棋子。

这种手段，阴毒，细密，无孔不入。

一旦这张网撒开，会是多么可怕的一股力量。

他不敢想。

他看着顾昭，喉咙发干，艰难地开口。

“先生……这些人……可靠吗？”

“他们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见钱眼开，毫无忠诚可言，若是被人反收买……”

“他们不需要忠诚。”

顾昭打断了他。

“他们只需要钱。谁给他们钱，他们就为谁办事。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忠诚，我要的是他们根植于这座城市最底层的庞大网络。”

“至于反收买？”

顾昭冷笑一声。

“那就看谁的钱更多，谁的手段更狠。”

“一个乞丐背叛了我，明天他就可能会横尸街头。你信不信，其他的乞丐会为了继续拿到赏钱，主动把那个收买他的人给我揪出来？”

“这就是人性，陈破军。你要学会利用它，而不是对抗它。”

顾昭走回神台前，将那叠银票推到陈破军面前。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你出身军伍，有煞气，镇得住那些地痞流氓。你又懂得纪律，能把这群乌合之众理出个头绪。”

“去吧，把钱撒出去。用最快的速度，给我织一张网。”

顾昭的目光落在破庙之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京城。

“大人物们总是抬头看天，却不知道，真正能绊倒他们的，往往是脚下的一块烂泥。”

陈破军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青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不再有任何疑问。

他知道，自己跟前的，是一个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真正枭雄。

他郑重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领命！”

他没有去拿那叠银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银票都装了进去，紧紧地绑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顾昭深深一揖。

“先生，若无他事，末将这就去办。”

“去吧。”

顾昭挥了挥手。

陈破军再不多言，转身便走。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几步窜上残破的院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破庙里，重新只剩下顾昭一人。

他布下了第一步棋。

一张名为“暗影”的情报网，雏形初定。

他并不指望这张网能立刻起到多大的作用，但种子已经埋下，只需要时间和金钱的浇灌，它迟早会成长为一棵能覆盖整座京城的参天大树。

顾昭整理了一下衣衫，也准备离开。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去。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破庙大门的时候。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顾先生，真是好手段，好魄力。”

顾昭的身体瞬间僵住，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

只见那尊倒塌的神像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身形矮小，穿着小太监服饰的人。

正是之前在院子里，一直跟在王公公身后的那个小太监。

他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冷笑容，手里还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我家干爹让我在这里等您。”

小太监一步步走近，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显得格外诡异。

“干爹说，您今晚的投资，稳赚不赔。”

顾昭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小太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将手里的刀子收回袖中。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顾昭。

“干爹还让我给您带个话。”

“您的暗网还没织起来，宫里的天罗地网，就已经为您张开了。”

顾昭的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小太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宫里刚刚传出圣旨。”

“今日大朝会，陛下与文武百官，公审国贼顾昭。”

“真正的风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