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抱着顾昭,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手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顾先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给咱家陪葬!”
院子里的禁军和太监们如梦初醒,乱作一团。
有人冲出去喊太医,有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脚步声杂乱无章。
架着林晚秋的两个禁军,此刻也松开了手。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顾昭身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顾昭……你别死……”
王公公此刻也顾不上礼仪,急得满头大汗,将那颗续命丹直接塞进了顾昭的嘴里。
他一只手掐着顾昭的下巴,另一只手在他胸口用力顺着,想让他把药丸咽下去。
“先生,咽下去,快咽下去!”
就在这片混乱中,原本“昏死”过去的顾昭,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吐出一口带着药香的浊气,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汇聚起焦点,落在了林晚秋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我……没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太好了!你没死!”
林晚秋一把将他抱住,放声大哭,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哭出来。
王公公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凑到顾昭身边。
“顾先生,您受惊了。”
他弯着腰,姿态放得极低。
“都是误会,一场误会啊!那……那不是毒酒,是陛下体恤您护驾有功,特意赏赐的千年人参汤,是给您补身子的!”
王公公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
他必须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否则这位“先帝暗子”要是心存芥蒂,以后不配合自己,那可就糟了。
顾昭在林晚秋的搀扶下,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王公公。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我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和一丝“为君赴死却遭猜忌”的悲凉。
这眼神看得王公公心里发毛。
顾昭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公公,不必解释了。”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公公还想继续的话。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懂。”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座大山压在了王公公的心头。
他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顾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只是,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王公公心里一紧,连忙凑了过去。
“先生请讲。”
顾昭的目光扫过院墙的阴影,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当年宸妃娘娘被害一案,疑点重重。我奉先帝遗命,暗中追查多年,最近,线索刚刚指向了朝中的一位大人……”
他故意停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王公公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当朝首辅,张敬!
宸妃是先帝挚爱,却在宫中离奇失踪,被定为与人私奔,家族尽遭屠戮。
而当时负责彻查此案,最终给宸妃定罪的,正是如今的首辅张敬!
原来如此!
先帝果然是怀疑张敬,所以才布下了顾昭这颗暗子!
王公公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激动得浑身发抖。
顾昭看着他的表情,知道鱼儿已经上钩。
他立刻将这桩陈年旧案与眼前的危机联系起来。
“驿站刺杀,用的可是兵部特制的连弩。公公以为,那些人的目标,真的是太后吗?”
顾昭冷笑一声。
“不,他们的目标是我。是我这个知道太多秘密,即将威胁到他们的人!”
“此等手笔,放眼整个大乾,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还能有谁?”
王公公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想起了那些刺客的尸体,想起了那几把刻着兵部烙印的连弩。
顾昭说的每一个字,都与他掌握的情报严丝合缝。
顾昭扶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我不能再等了。”
“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这次不成,下次的手段只会更狠。”
“我必须立刻在京城撒下一张网,一张能护住太后,也能护住我们自己的网。否则,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王公公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点头。
可一想到顾昭说的事,他又犯了难。
“先生……您说的是。可……可要在京城这种地方建立暗网,非同小可,所需的人力、钱粮……”
他虽然是内廷总管,掌管着皇家的私库,但那每一笔开销都有账可查。
私自挪用大笔资金去支持一个“暗子”,这要是被发现了,也是死罪。
顾昭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恳求,只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王公公。
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王公公如坠冰窟的问题。
“公公以为,若那幕后之人知道,驿站缴获的兵部连弩,如今正落在我等手中……”
顾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王公公的耳朵里。
“他第一个要灭口的,是我这个无名村夫,还是您这位亲赴青州、迎驾回京、还顺便带回了证物的内廷总管?”
王公公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身体晃了晃,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石桌才没有倒下。
冷汗,从他的额角、后颈疯狂地冒了出来。
是啊!
顾昭死了,最多算个任务失败的暗子。
可自己呢?
自己是亲自去迎太后回京的,刺杀就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连弩也是自己下令收缴的。
在首辅眼里,自己和顾昭,早就被绑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旦事情败露,首辅为了掩盖罪证,第一个要**灭口的,绝对是自己这个知道内情的活靶子!
想通了这一层,王公公看向顾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眼前的顾昭,不再是一个需要他提防和试探的暗子。
而是他在京城这片血腥泥潭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需要顾昭,比顾昭需要他,更迫切!
他需要顾昭在暗处吸引首辅的火力,需要顾昭去搜集首辅的罪证,需要顾昭成为自己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
王公公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的犹豫和算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迟疑。
他猛地将手伸进自己宽大的袖袍里,一阵摸索。
片刻之后,他掏出了一叠厚厚的银票,那厚度让他的袖口都显得有些臃肿。
他将那叠银票,连同手心的汗,一并塞进了顾昭的手里。
“先生,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体己,足有十万两。您先拿去用,就当是……就当是启动的本钱!”
“若是不够,我再去内帑库里给您想办法!”
说完,他又解下了自己腰间挂着的一块乌木腰牌。
那腰牌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字样和花纹,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将腰牌郑重地递到顾昭面前。
“先生,此乃内廷的无字腰牌,见此牌如见我本人。京城之内,无论是官府衙门,还是三教九流的堂口,都会给几分薄面。您拿着它,行事能方便许多。”
“人手方面,我也会从宫里挑几个最得力、最干净的小子,听您调遣!”
顾昭接过那叠沉甸甸的银票和那块冰冷的腰牌。
他没有说一个谢字。
他只是看着王公公,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缓缓说道。
“公公放心。”
“您今天投资的每一两银子,将来,都会化作砍向政敌脖颈的钢刀。”
这句话,让王公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无数把钢刀在黑夜中出鞘,砍向首辅那庞大的党羽集团。
那画面,让他既恐惧,又莫名地兴奋。
“一切……就拜托先生了!”
王公公对着顾昭,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再不多话,对着手下挥了挥手,带着一群人匆匆离开了这座破败的院子。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晚秋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脑子还是懵的。
她只看到前一刻还威逼他们生死的王公公,下一刻就卑躬屈膝,又是送钱又是送令牌。
顾昭站在院中,掂了掂手里的银票,又看了看那块乌木腰牌。
他转过头,看着王公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钱到了,权也有了。
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陈破军,也已经就位。
一张无形的暗影之网,即将在这座帝国的京城地下,悄然生根,疯狂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