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端着那杯白玉酒,手腕没有一丝颤抖。
他没有去看林晚秋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也没有理会周围禁军们如狼似虎的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王公公的肩膀,望向了夜空中皇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是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
也是一座能吞噬一切的牢笼。
顾昭收回目光,脸上那股赴死前的平静,忽然化作了一抹释然的叹息。
他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顾昭一介草民,能护太后周全已是万幸。”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异的慷慨。
“若我之死,能平息朝堂风波,能保太后清誉,我顾昭,死而无憾!”
说完,他对着王公公,不,是朝着王公公身后皇宫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揖。
“只求公公,善待太后!”
“不——!”
林晚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撕裂的尖叫。
她疯了一样要扑过来,却被两个眼疾手快的禁军死死架住,只能徒劳地挣扎,眼泪模糊了双眼。
顾昭没有再看她。
在林晚秋绝望的注视下,他举起酒杯,一仰头,将那杯泛着青光的酒液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酒杯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顾昭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穿肠烂肚的剧痛。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腹中反而升起一股暖流,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顾昭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赌赢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鸩酒,而是一碗大补汤!
他的心跳在胸膛里擂鼓,脸上却开始迅速失去血色。
他身体晃了晃,用手捂住腹部,脸上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搅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然后,他身体一软,缓缓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顾昭!”
林晚秋的哭喊声变得遥远。
倒地的瞬间,顾昭用最后的余光,瞥了一眼石桌旁的王公公。
他看到王公公的身体猛地前倾,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一直挂着的假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王公公确实被震撼到了。
他奉命前来,名为赐酒,实为试探。
陛下和几位辅政大臣都想看看,这个从乡野冒出来的“赘婿”,在生死关头,究竟是会摇尾乞怜,还是会为了活命出卖太后。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顾昭或许会跪地求饶,或许会痛哭流涕,或许会狗急跳墙挟持太后。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一幕。
顾昭刚才那番话,回荡在他的耳边。
“平息朝堂风波,保太后清誉。”
这不是一个地痞村夫能说出来的话。
这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朝堂之上才有的格局与忠烈之气。
还有他赴死时的决绝。
那不是装出来的。
王公公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生死。
一个人是真不怕死,还是色厉内荏,他一眼就能看穿。
顾昭的眼神,是真正的坦然。
一个乡野村夫,为何会有如此心性?
一个贪图富贵的奸夫,为何会为了一个“假太后”的清誉,如此从容地赴死?
这不合常理。
王公公的脑子飞速转动,无数线索在脑中串联。
青州驿站,兵部特制的连弩,手法专业的刺客。
顾昭却能用最简陋的条件,在禁军的保护圈里完成反杀。
这份临危不乱的狠辣,绝非常人所有。
如今,又是这份大义凛然的从容。
王公公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道精光。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从他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先帝在位时,手段莫测,最擅长在暗中布局。
而宸妃,是先帝此生最爱。
先帝驾崩前,朝局动荡,他难道就没有为自己心爱的女人,留下一点后手?
难道……
王公公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顾昭,一个词在他心中炸开。
暗子!
只有这个解释,才能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顾昭根本不是什么乡野村夫,他是先帝当年就秘密安插在民间,用以在最关键时刻保护宸妃的死士!
所以他才会武艺不凡,却又名不见经传。
所以他才会对太后忠心耿耿,甚至不惜一死。
所以他才会说出那番话,因为在他心里,保护太后,就是他此生唯一的使命!
先帝啊先帝,您果然留了后手!您这步棋,藏得也太深了!
王公公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他看向顾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阶下囚,而是看一位值得尊敬的、忠贞不二的同道中人!
不,他的忠诚,甚至比自己更高!
自己对陛下忠诚,是为了权势富贵。
而此人,是为了先帝的遗命,连命都可以不要!
“哎呀!”
王公公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几步冲到顾昭身边,一把推开准备上前的两个小太监。
“都滚开!别碰顾先生!”
他亲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顾昭的头扶起,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禁军和太监都看傻了。
“顾先生!顾先生您撑住啊!”
王公公的声音里带着焦急,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恭敬。
他不再自称“咱家”,而是用上了“我”。
他一边喊,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异香的药丸,手忙脚乱地就要往顾昭嘴里塞。
“顾先生,这是宫里的续命丹,您快服下!”
顾昭“虚弱”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看到了王公公那张写满焦急和“恍然大悟”的脸。
他感受到了对方态度上那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从高高在上的“顾郎君”,变成了毕恭毕敬的“顾先生”。
顾昭心里清楚,自己的神级演技,成功触发了这位公公的迪化脑补。
自己赌对了。
从现在起,攻守之势异也。
反击薅羊毛的时候,到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推开了王公公递到嘴边的药丸。
“公公……不必了……”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我……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能为太后尽忠……死得其所……”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番话听在王公公耳朵里,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
看看!看看!这是何等的忠诚!都快死了,心里念着的还是太后!
王公公急得快哭了。
这要是让先帝留下的暗子死在自己手里,自己将来到了地底下,怎么跟先帝交代?
“先生说的是哪里话!您对太后,对陛下,对大乾的忠心,咱……我都看在眼里!您万万不可有事啊!”
王公公急切地说道。
“这酒里……这酒里没毒!是陛下赏您的补药啊!”
情急之下,他把实情都给抖了出来。
顾昭的眼皮又颤了颤,眼中露出一丝“迷茫”与“不敢置信”。
“补药?”
他虚弱地看着王公公,然后惨然一笑。
“原来……是这样……”
“公公……我的命不重要……我只求您一件事……”
顾昭一把抓住了王公公的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太后……在宫中举目无亲,如今又被流言所困……我死之后,定有宵小之辈会借机发难……”
“求公公……看在我为她而死的份上……护她周全……”
说完,他头一歪,手一松,彻底“昏死”了过去。
王公公看着抓在自己袖子上那只无力垂下的手,再看看顾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中大为感动。
他重重地点头,对着“昏迷”的顾昭郑重承诺。
“先生放心!有我王承恩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太后娘娘受半点委屈!”
“来人!快!传太医!不!把宫里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给咱家叫来!”
王公公抱着顾昭,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手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顾先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给咱家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