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刚推开屋门,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正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正是王公公。
他身后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像几根戳在地上的木桩。
夜风吹过,院里静得吓人。
王公公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幽幽地看着他。
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只白玉酒杯。
杯中盛着半杯酒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诡异的青光。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王公公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寸寸地打量着顾昭。
那种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林晚秋从顾昭身后探出头,看到院中的景象,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死死抓着顾昭的衣袖,指节发白。
“王……王公公……”
她想挤出一个笑,嘴唇却抖得不听使唤。
王公公的视线终于从顾昭身上移开,落在了林晚秋脸上。
他那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格外刺耳。
“咱家奉旨而来。”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的绸布,却没有展开,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拍打着手心。
“陛下有口谕。”
他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念道。
“成纪县民妇林氏,其夫顾昭,身份卑贱,秽乱皇家,玷污先帝声名,本应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林晚秋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
顾昭反手扶住了她。
王公公的眼角瞥了他们一眼,话锋一转。
“然,念及尔等护送太后回京,一路有功。陛下仁慈,特赐鸩酒一杯,准尔夫君顾昭自尽,留个全尸。”
鸩酒!
全尸!
这几个字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林晚秋的心上。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到王公公身后的小太监,端起那个盛着青色酒液的托盘,一步步朝顾昭走来。
“不——!”
林晚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猛地挣脱顾昭的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狮,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将顾昭死死护在身后。
她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顾昭面前,对着王公公和那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哭喊。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杀他!”
“都是我的错!一切都因我而起!你们要杀就杀我!”
她说着,竟要去抢夺那杯毒酒。
“我来喝!我替他喝!”
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
顾昭的反应更快,他从后面一把将林晚秋死死抱住,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
林晚秋在他的怀里拼命挣扎,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放开我!顾昭你放开我!”
“要死一起死!我本就是个寡妇,是你给了我活人的尊严,这条命我还给你!”
她的哭喊声充满了绝望,在这座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王公公冷眼旁观着这对在生死面前失态的苦命鸳鸯,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手里的黄绸,不耐烦地催促道。
“顾郎君,时辰不早了,早些上路吧。”
“莫要让咱家,还有这些禁军兄弟为难。”
随着他话音落下,院墙四周的阴影里,冒出十几个禁军的身影。
他们手按刀柄,腰间的佩刀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不喝,立刻就会被乱刀砍死。
喝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这是一条死路。
林晚秋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化为绝望的抽泣。
她能感觉到,顾昭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所有人都以为顾昭会崩溃的时候。
顾昭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抱着林晚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死死地盯着王公公那张布满褶子的脸。
他看着王公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猫捉老鼠的戏谑,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有对他们狼狈模样的冷漠。
却没有真正的杀意。
不仅没有杀意,在那层层叠叠的阴冷之下,顾昭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探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顾昭的脑海。
从青州驿站遇袭,他用简陋的手段反杀兵部特制的连弩刺客。
到他买通守卫,在鱼龙混杂的酒肆里精准策反一个失意的将领。
再到他刚刚回来,王公公就精准地卡着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这一切,都说明自己的一举一动,始终在某个更高存在的监视之下。
自己表现出的价值,已经引起了对方的兴趣。
一个对他们还有用的人,他们会这么轻易就杀掉吗?
不会。
所以,这不是一场处决。
这是一场测试!
一场彻头彻尾的,关于服从性的极限压力测试!
想通了这一点,顾昭抱着林晚秋的手臂,不再颤抖。
他松开了她。
他推开了那个还在他怀里哭泣的女人。
林晚秋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他。
顾昭没有看她。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从禁军头目那里换来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
他脸上的恐惧、挣扎、愤怒,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平静之中,甚至带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释然。
更带着一种,对赐下这杯酒的皇室,所能表达出的“无限忠诚”。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
小太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昭没有停顿。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那个托盘。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林晚秋捂着嘴,眼泪狂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以为,顾昭认命了。
王公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那双眯起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看到顾昭走到托盘前,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双手,稳稳地端起了那杯泛着青光的毒酒。
顾昭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他端着酒杯,转身,面向王公公。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坦然。
一种仿佛奔赴荣耀的坦然。
王公公的眼神,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