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破解之法?”
他端起酒杯,凑到嘴边,却没有喝。
“陈将军,我问你,行军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青年武将,也就是陈破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答。
“兵力,士气,将领的指挥。”
顾昭摇了摇头,放下酒杯。
“错。”
他伸出三根手指。
“是银子,是后勤,是情报。”
顾昭敲着桌子,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陈破军心上。
“打仗打的不是人头,是银子,是后勤,是情报!你连敌人的底裤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拿什么赢?”
陈破军的呼吸一滞。
这些话太过离经叛道,他从未听任何兵法大家提起过。
顾昭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
“你的打法,是把三万弟兄的命,赌在一次正面冲锋上。赢了,惨胜。输了,全军覆没。”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打法?”
顾昭蘸着酒水,在桌上重新画出北境地图的轮廓。
“胡人骑兵来去如风,这是他们的优势。我们步卒为主,跟他们比速度,那是找死。”
“所以,我们不跟他们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胡人的必经之路上点了一下。
“在这里,挖陷马坑,埋铁蒺藜,把路给我彻底毁掉。我不求杀伤多少人,我只要他们跑不起来。”
陈破军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不打他们的主力。”
顾昭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绕过了胡人的主力部队,直接指向了他们的后方王庭。
“胡人全民皆兵,主力出征,后方必然空虚。你分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不要带任何重甲,一人三马,昼伏夜出,长途奔袭一千里,直接端了他们的老窝。”
“烧他们的草场,抢他们的牛羊,杀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顾昭的声音很平静,说出的内容却让陈破军头皮发麻。
“这……这是屠夫行径,非兵家所为。”
“兵者,诡道也。”
顾昭冷笑。
“你跟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蛮族讲仁义道德?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等你把他们的王庭烧成白地,把他们的王帐挂在你的马尾上,你看他们的主力还回不回援?”
“只要他们回援,阵型必乱,士气必衰。到那时,你再以逸待劳,正面迎击,一战可定乾坤。”
陈破军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地图,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烟花炸开。
这种打法,他闻所未闻。
不计一城一地的得失,以小股部队穿插敌后,直击要害,从根本上摧毁敌人的战争潜力。
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关于战争的认知。
“可……可长途奔袭,后勤如何保障?”
陈破军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保障。”
顾昭的回答再次让他意外。
“这支奇兵,不需要后勤。他们的粮草,在敌人的部落里,在胡人的牛羊身上。以战养战,就地补给。”
“至于正面战场的三万大军,更简单。”
顾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的城镇点了点。
“把治所的府库打开,把官仓的粮食拿出来,告诉全军将士,也告诉北境所有百姓,打赢了,这些钱粮,人人有份。”
“朝廷不给钱,我们就自己造钱。打仗,有时候打的也是人心。”
陈破军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着顾昭,像在看一个怪物。
眼前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剖开了战争最血腥、最真实的面目。
他所说的战法,阴狠,毒辣,却又偏偏直指核心,可行性极高。
如果按照这套战法,他有七成把握,能将胡人主力全歼于长城之外。
过了许久,陈破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站起身,对着顾昭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破军心服口服。”
他重新为顾昭斟满酒,双手奉上,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敢问先生,是朝中哪位大儒门下?亦或是兵部哪位高人?”
在他看来,能有如此见识的,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顾昭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看着陈破军,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陈破军耳边。
“我不是什么大儒门下,也不是兵部高人。”
“我就是那个现在满城风雨,被清流喊打喊杀的太后赘婿,顾昭。”
轰!
陈破军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酒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顾昭?
那个秽乱宫闱的乡野村夫?
那个被全天下读书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奸夫?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想立刻跟眼前这个人划清界限。
沾上这种人,别说重返军伍,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顾昭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没有给陈破-军逃避的机会,而是立刻画下了一张大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跟着朝廷,你一身抱负只能在酒馆里对着桌子画地图,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在京城哪个衙门里做个看大门的。”
“你甘心吗?”
陈破军的身子震了一下。
顾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跟着我,我不敢保证你高官厚禄。”
“但我可以保证,不出三年,你今天在桌上画的这套战法,我会让你在北境的土地上,亲手实现。”
“我保你将来封狼居胥,名留青史。”
“你,敢不敢赌一把?”
陈破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本就处于人生的最低谷,怀才不遇,报国无门。
顾昭的话,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他心中那不甘平庸的野心。
一边是继续沉沦,在烂泥里了此残生。
另一边,是跟着一个声名狼藉的“奸夫”,去博一个封侯拜将的渺茫未来。
他看着顾昭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他眼中的挣扎,化为了一片决绝。
他猛地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末将陈破军,愿奉先生为主!但凭驱策,万死不辞!”
顾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扶起陈破军。
“很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插在京城武将勋贵里的一把刀。”
“你先回营,约束旧部,不要声张。今晚子时,在城南破庙等我。”
“是!”
陈破军重重点头,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烈火般的狂热。
顾昭交代完一切,不再停留。
他付了酒钱,压低斗笠,匆匆离开了酒肆。
两个时辰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他必须赶在禁军头目失去耐心之前回去。
他沿着小巷,悄无声息地回到那座破败的宅院后门。
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很快开了,那个禁军头目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
“顾郎君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顾昭点了点头,闪身进了院子。
他回到正屋,林晚秋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顾昭,你……”
顾昭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外。
他刚推开屋门,准备去看看前门的情况。
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看到院子正中的石桌旁,赫然坐着一个人。
正是王公公。
他身后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像几尊木雕。
夜风吹过,院里静得可怕。
王公公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幽幽地看着他。
而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正放着一杯酒。
那酒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诡异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