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孤身一人,走在京城繁华却暗流涌动的街道上。
四周是鼎沸的人声,是琳琅的商铺,是这座帝国心脏的喧嚣与浮华。
但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海。
他没有去药铺,也没有去布庄。
凭着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他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车水马龙的主街,他拐进了一片鱼龙混杂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低矮破旧,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酒气和劣质脂粉的味道。
街边站着各式各样的人,有失意的书生,有落魄的武人,有眼神精明的小贩,也有无所事事的泼皮。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顾昭的目标很明确。
他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生意却最火爆的下等酒肆。
酒肆里烟雾缭绕,划拳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顾昭在喧闹的酒肆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劣质的水酒。
他一边慢慢喝着,一边冷眼旁观。
他的目光扫过酒肆里的三教九流,筛选着每一个可能的面孔。
他需要帮手,一个有能力,有野心,又不被这个世道所容的人。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邻桌。
那里坐着一个青年,独自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坛。
他喝得烂醉,眼神却像刀子。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衣服上还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
他身材高大,即便坐着,也能看出筋骨强健,裸露的小臂上肌肉贲张,布满了陈年旧伤。
他没有就着下酒菜,只是不停地往嘴里灌酒。
酒水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指,蘸着那些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着什么。
顾昭眯起眼睛。
那是一幅地图,虽然画得潦草,但山川、关隘、河流的走向却清晰可辨。
是北境的地形图。
青年一边画,一边用拳头砸着桌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咒骂。
“一群废物……尸位素餐的蠢货……”
“兵部那群酸儒懂个屁的兵法!老子在边关跟胡人拼命的时候,他们还在被窝里抱着小妾!”
“就因为老子没给那狗娘养的侍郎送礼,就寻个由头把老子踢回京城!”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周围的酒客都离他远远的,生怕惹上这个醉酒的疯子。
顾昭的嘴角动了动。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直接在青年对面坐下。
青年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了顾昭一眼。
“滚。”
顾昭没理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滩水渍地图上。
他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酒肆的嘈杂。
顾昭直言不讳地嘲讽。
“就凭你这破绽百出的阵地战打法,兵部不用你,那是救了你手下弟兄的命。”
空气瞬间凝固。
青年武将脸上的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他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顾昭的衣领,将他半个人都提了起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杀气扑面而来。
“你他娘的说什么?”
他浑身爆发出强烈的煞气,周围的酒客吓得尖叫着后退,桌椅被撞翻一片,酒肆老板连滚带爬地躲到柜台后面。
青年武将的脸几乎贴到了顾昭的鼻子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怒吼。
“你一个酸腐书生懂什么兵法?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捏碎你的喉咙!”
顾昭被他揪着衣领,被迫站起身,呼吸有些困难。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眼神里甚至看不到一丝惧怕。
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将杯中剩下的劣质水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开口。
“杀我容易。”
“但杀了我,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在酒馆里无能狂怒的废物。”
青年武将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眼中杀机毕露,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
顾昭却在这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蘸了点桌上的酒水,在那副水渍地图上,狠狠地划了一道线。
那道线绕过青年武将画出的重兵防线,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地图的后方。
那道线切断了青年武将引以为傲的阵地粮道。
顾昭冷冷地抛出几个问题,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重兵压前,后方空虚,敌军若以三千轻骑绕后,夜袭百里,一把火烧了你的粮草,你当如何?”
青年武将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这三万大军,没了粮草,军心能稳几日?”
“三日之内,不用敌军来攻,你军中必生哗变。”
顾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告诉我,你这是在打仗,还是带着三万弟兄去送死?”
青年武将看着桌上那道致命的水痕,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引以为傲的战术,他构思了无数个日夜的反攻计划,被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陌生人,一语道破了最致命的死穴。
他不是没想过粮道的问题。
但他过于相信自己前军的压迫力,也过于轻视胡人骑兵的穿插能力。
他总觉得,只要正面战场打得够凶,敌人就没有精力绕后。
现在,被顾昭这么一点,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揪住顾昭衣领的那只手,颓然松开。
顾昭双脚落地,他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年武将像一尊雕像,僵在原地。
他酒醒了大半。
他死死盯着顾昭,眼神从暴怒,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混杂着羞愧与探究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许久。
酒肆里一片狼藉,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终于,青年武将动了。
他没有再发怒,也没有离开。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然后对着顾昭,这个刚刚还在他死亡威胁下的陌生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他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与傲慢,神色凝重。
“先生究竟是何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再次看向桌上的水渍地图,看向那道致命的划痕,然后抬头问。
“可有破解之法?”
顾昭看着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