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将林晚秋安顿在床上,用那床满是灰尘的薄被盖好。
他自己则走到院中,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门板厚重,上面贴着封条,一把硕大的铜锁挂在门环上,宣告着此地是一座牢笼。
他将眼睛凑到门板的一条裂缝上,向外窥探。
门外,昨天那个禁军头目正靠在一棵槐树下,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他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这趟又苦又没油水的差事。
旁边两个手下凑在一起,正就着一小袋花生米,喝着劣质的散酒。
顾昭收回目光,在院里静立片刻,然后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树下的禁军头目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吼道。
“敲什么敲!想投胎不成?”
顾昭隔着门板,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开口。
“军爷,有件事想请您通融一下。”
“通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说通融?”
头目走到门前,一脚踹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个奸夫,睡了太后,还想出这道门?老实待着等死吧你!”
顾昭没有被他的话激怒。
“太后身子不适,需要些女儿家的贴身物件。我想出去采买一番,很快就回。”
“我呸!”
头目一口浓痰吐在门上。
“还太后?全京城都知道那是个寡妇,你就是个野男人!还采买物件?我看你是想跑路吧!”
他恶狠狠地骂道。
“再敢废话一句,老子现在就冲进去打断你的狗腿!”
顾昭依旧没有动气。
他隔着门缝,看着头目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忽然开口。
“军爷,你腰间这把佩刀,是羽林卫十年前换装时淘汰下来的‘雁翎刀’吧。”
头目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刀鞘的鲨鱼皮磨损了七成,刀柄的缠绳也起了毛边,想来有些年头了。”
顾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头目的耳朵里。
“还有你脚上这双官靴,后跟都快磨平了,鞋面也裂了口子。这京城的禁军,日子都过得这么清苦吗?”
头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顾昭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敏感的痛处。
他在禁军里没靠山,处处受排挤,别人吃肉他喝汤,连装备都是捡别人用剩下的。
这身行头,是他最大的难堪。
如今被一个阶下囚当面点破,他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你他娘的找死!”
头目恼羞成怒,“呛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刀。
冰冷的刀锋贴着门缝,闪着寒光。
“老子现在就劈了你!”
屋里,林晚秋听到动静,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顾昭却不慌不忙。
他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在手心掂了掂。
那是两锭足赤的官银,每一锭都有十两重,是当初从青州知府刘德那里敲来的。
他蹲下身,将那两锭银子顺着门板底下的缝隙,一前一后地塞了出去。
“叮……当啷……”
银锭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清脆又诱人。
正要发作的禁军头目,动作猛地停住。
他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盯住了从门缝里滚出来的那两团黄澄澄的光。
官银。
足足二十两。
这比他一年的饷银加灰色收入还要多。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顾昭的声音从门里悠悠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军爷,这点小钱,就是给兄弟们喝杯茶的茶水费。”
“我只出去两个时辰,绝不惹事,就在这附近转转。若是军爷能行个方便,等我回来,还有重谢。”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若是不方便……”
“我横竖是个死,烂命一条。死之前,拼着把事情闹大,喊几句‘羽林卫刺杀太后’,‘兵部连弩人赃并获’之类的话,想来还是能做到的。”
“到时候,鱼死网破,大家一起玩完,你看如何?”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那禁军头目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听懂了顾昭的威胁。
羽林卫,兵部连弩……这几个字眼,是上面严令封口的。
这小子知道内情。
如果他真豁出去在街上乱喊,自己这几个人,绝对是第一个被灭口的替罪羊。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巨款,一边是粉身碎骨的风险。
这道选择题,他只用了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那张凶恶的脸,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地上的两锭银子揣进怀里,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哎哟,顾郎君,您瞧您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
“都是误会,误会!您要出去办点事,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嘛!”
他一边说,一边对身后两个看傻了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后门给顾郎君开锁!”
他自己则凑到门缝前,压低了声音。
“郎君,走前门动静太大,容易被人瞧见。您从后巷走,那里没人。”
“小的这里还有一套换洗的衣服,虽然粗鄙了些,但穿着不扎眼。您先将就一下。”
片刻之后,宅院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被递了进来。
顾昭换上衣服,将自己的长衫叠好放在一边。
他看着那个禁军头目收钱时贪婪的嘴脸,心中冷笑。
能用钱解决的敌人,就不算敌人,只能算工具。
顾昭压了压头上的旧斗笠,闪身走出了后门,消失在狭窄幽深的巷子里。
他孤身一人,走在京城繁华却暗流涌动的街道上。
四周是鼎沸的人声,是琳琅的商铺,是这座帝国心脏的喧嚣与浮华。
但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海。
他没有去药铺,也没有去布庄。
凭着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他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车水马龙的主街,他拐进了一片鱼龙混杂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低矮破旧,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酒气和劣质脂粉的味道。
街边站着各式各样的人,有失意的书生,有落魄的武人,有眼神精明的小贩,也有无所事事的泼皮。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顾昭的目标很明确。
他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生意却最火爆的下等酒肆。
酒肆里烟雾缭绕,划拳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他要在这里,找到足以撬动棋局的第一个盟友,或者说,第一件趁手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