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顾昭在院中寻到一口破了沿的铁锅,又从屋里搜刮出半袋生了虫的陈米。
他架起锅,生了火,往锅里添水,打算给林晚秋熬一碗粥。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哔啵的轻响。
院墙之外,沉寂了一夜的街道开始有了人声。
起先是零星的脚步与叫卖,渐渐地,嘈杂的议论声汇聚起来,像初春解冻的河水,越来越响。
顾昭搅动着锅里的米,耳朵却竖着。
他放下木勺,悄声走到院墙边,身体贴着冰冷的墙根,侧耳倾听。
“听说了吗?昨儿进京那位,根本不是什么太后,是个寡妇!”
“我也听说了!还带着个野男人,就是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
“我的天,这可是秽乱宫闱的大罪!皇家颜面何存?”
“何止啊!我听说那男的是个乡野村夫,心眼儿坏得很,撺掇着那寡妇冒认太后,就是想图谋我们大乾的江山!”
顾昭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搅动米粥的手没有停,动作依旧平稳。
林晚秋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她披着顾昭的外套,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未睡醒的迷茫。
“顾昭,外面……在说什么?”
顾昭没有回头。
“没什么,一群长舌妇在说闲话。”
他的话音刚落,墙外一家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猛地一拍。
“啪!”
“话说这前朝有妖妃,乱了朝纲;今朝有恶妇,玷污龙床!各位看官,你们可知,昨日进京的‘假太后’,本是成纪县一介寡妇,其夫更是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
说书先生的声音高亢,穿透力极强,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二人狼狈为奸,一个贪图后宫之主的无上荣光,一个觊觎我大乾的万里江山!他们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我大乾自有忠臣义士,早已看穿了他们的奸计!”
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茶楼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听得义愤填膺。
“杀了他们!杀了这对奸夫淫妇!”
“凌迟!必须凌迟处死,以正国法!”
群情激奋,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晚秋听清了那些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身体晃了晃,扶住了门框才没有倒下。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她的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昭终于停下了搅粥的动作,他转过身,看着林晚秋。
“晚秋,进屋去,把耳朵堵上。”
“可是……”
“进去。”
顾昭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林晚秋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听话地退回了屋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顾昭重新拿起木勺,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搅动着锅里的粥。
他听着墙外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面无表情。
文人**不用刀,用的是唾沫星子。
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物理闭嘴。
日头渐渐升高。
外面的喧嚣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砰砰砰!”
院门被人用力拍响。
顾昭放下锅,走到门边。
“谁?”
“开门!送饭的!”
门外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正是昨天那个禁军头目。
顾昭拉开门栓。
那头目身后跟着两个士卒,一人提着一个食盒,直接扔在了地上。
“吃吧。”
头目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幸灾乐祸。
他上下打量着顾昭,像在看一个死人。
“顾郎君,好本事啊,连太后都敢染指。”
顾昭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弯腰捡起食盒。
“还有事?”
头目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更是不爽。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看好戏的口吻说道。
“小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就在刚才,午门外,跪了几十个大人。”
“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六科的给事中,还有翰林院的几位学士,清一色的官袍,乌泱泱跪了一地。”
头目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都快喷到顾昭脸上。
“他们高举着联名奏折,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痛陈你秽乱宫闱,玷污皇家血脉,是千古罪人。”
“你猜他们求陛下怎么处置你?”
头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们求陛下立刻下旨,将你凌迟处死,将那‘假太后’赐死,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
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顾昭回头看了一眼,知道是林晚秋听到了。
他的心猛地一抽,脸上却依旧平静。
“说完了?”
头目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冷哼一声。
“小子,你就嘴硬吧。辅政的几位大人已经进了宫,正在和陛下商议。我劝你啊,还是想想清楚,是自己一头撞死痛快点,还是等着被剐三千六百刀。”
“毕竟,你死了,太后娘娘……哦不,是林氏,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他说完,畅快地大笑起来,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顾昭关上院门,听见外面重新落锁的声音。
他提着食盒走进屋里。
林晚秋面无人色地倒在地上,已经吓得昏了过去。
顾昭将她抱到床上,掐了掐她的人中。
林晚秋悠悠转醒,一看见顾昭,眼泪就决了堤。
“顾昭……我……我们死定了……”
“他们要杀了我们……凌迟……”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昭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两个黑乎乎的窝头,还有一碗能照出人影的菜汤。
他把窝头掰开,递到林晚秋嘴边。
“吃东西。”
“我不吃……我吃不下……”林晚秋哭着摇头,“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
“那就更要吃。”
顾昭把窝头强行塞进她手里,声音冷硬。
“不吃饱,哪有力气走黄泉路?”
林晚秋被他这句话镇住了,她愣愣地看着顾昭,忘了哭。
顾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亮得吓人。
“晚秋,听着。”
“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散布流言,逼着言官发难,就是想让我们在绝望中等死。”
“屠刀已经举起来了,靠等,是等不来活路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透过门缝,看向院外。
“我必须出府。”
“出去?”林晚秋的声音带着绝望,“怎么出?外面全是看守,我们……”
“想出去,就得有人放我们出去。”
顾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院门外那个正和手下分着碎银,满脸贪婪的侍卫头目身上。
那个人,就是能撬动局面的第一个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