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京城郊外的官道。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巍峨的城墙横亘在晨光中,像一头趴伏的黑色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林晚秋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那座城,手心又开始冒汗。
顾昭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
“别怕,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马车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在禁军的护卫下,径直驶入了洞开的朱雀门。
可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百官迎接,也不是百姓的夹道围观。
宽阔的御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巡逻的兵士投来好奇的目光。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车队在一处宫门前停下。
王公公由小宦官扶着下了车,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挂着一丝歉意的笑。
“顾公子,太后娘娘凤体初安,咱家需先入宫向陛下复命,也免得人多口杂,落下闲话。”
他对着顾昭拱了拱手。
“您二位一路劳顿,咱家已安排了住处,先好生歇息。待宫里有了旨意,咱家再来请安。”
顾昭看着他,没说话。
王公公的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有劳公公。”顾昭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王公公如蒙大赦,转身对着身后一名禁军头目吩咐了几句。
“好生‘护送’顾郎君与太后娘娘,不得有误。”
那“护送”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说完,他便带着自己的亲信,头也不回地匆匆进了宫门。
那名禁军头目走到顾昭车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郎君,请吧。”
顾昭扶着林晚秋下了马车,换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十几名禁军前后簇拥,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送。
马车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道里穿行,越走越偏,道路也越来越窄。
最后,马车在一处破败的巷子尽头停下。
眼前是一座紧闭的宅院,朱红色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干裂的木头,门口的石狮子也缺了一只耳朵。
“到了。”
禁军头目翻身下马,上前推开那扇沉重的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顾昭扶着林晚秋走下车,看着眼前的景象。
院内杂草长到了人的腰部,一条青石板小路被野草淹没,几乎看不见踪迹。
正对的几间屋子,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屋檐下挂着层层叠叠的蛛网,随着风轻轻晃动。
这里比他们在成纪县的破屋,好不了多少。
“二位,请吧。”
禁军头目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顾昭和林晚秋走进了院子。
身后的院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紧接着,传来铁锁落下的沉重声响。
禁军头目隔着门缝,冷冷丢下一句话。
“太后娘娘与顾郎君暂且在此委屈几日。上头有令,无诏不得外出,还请二位自重。”
说完,门外的脚步声便迅速远去。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林晚秋看着四周破败的景象,身体晃了一下。
从成纪县到京城,一路的奔波,一路的惊心动魄,她都靠着一个信念在支撑。
到了京城就好了。
到了京城就安全了。
可眼前的现实,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她浇得透心凉。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这……这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不是来接我们回宫的吗?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恐惧与绝望再次攫住了她。
她抓着顾昭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
“顾昭,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如果不是她,顾昭本可以在成纪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顾昭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稳,目光扫过院墙的高度,又落在角落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上。
他抬头,视线在院墙外几棵大树的枝桠间停留了片刻。
那里有几片树叶不合时宜地晃动了一下。
他走回林晚秋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天塌下来有我撑着。”
林晚秋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压抑地哭出声来。
顾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再次望向墙头。
他已经确认了,这院子四周,至少有四个暗哨。
东、西墙头各一个,正门外两个。
刚才他绕院子的时候,墙头的两个暗哨跟着他移动了位置。
换班的规律大概是一个时辰一次。
这些人,是想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他们……他们想做什么?”林晚秋哭声渐歇,抬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惊恐。
“没什么。”顾昭松开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无非是想看看,我们是会乖乖饿死,还是会发疯求饶。”
他走进那间尘封已久的正屋,推开门,更多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张蒙着厚厚灰尘的床。
顾昭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把桌椅擦拭干净,扶着林晚秋坐下。
“先歇会儿,养足精神。”
“我们……我们出不去了吗?”林晚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能出去。”顾昭给她倒了一杯冷茶,“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从大门走出去。”
他看着林晚秋,眼神平静。
“晚秋,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无论你心里多怕,脸上都不要表现出来。你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认命了。”
林晚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色很快降临。
没有人送饭,也没有人送水。
仿佛这座宅院,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
寒风从破洞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发冷。
林晚秋蜷缩在顾昭身边,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不住地发抖。
顾昭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他自己则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院子中央。
夜幕如墨,天空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顾昭从怀里掏出两锭官银。
那是从青州知府刘德那里敲诈来的。
他将银锭在手心里抛弄着,银块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墙头的暗哨动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在做什么。
顾昭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从外面锁死的大门。
身无分文,被严密监视,形同死囚。
这就是京城给他们的见面礼。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锭官银,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靠这点钱,别说在京城立足,最多也就勉强买通一个看门的禁军。
顾昭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看来京城的大人物们,是想把我们当狗一样饿死在这儿啊。”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可惜,我顾昭最擅长的,就是咬人。”
他将银子重新揣回怀里,转身走回屋子。
必须想办法破局。
而且,要快。
他很清楚,敌人不会给他们太多坐以待毙的时间。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冷遇,而是明晃晃的屠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