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血腥味与硫磺的臭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顾昭扶着墙,让几乎瘫软的林晚秋靠在自己身上。
“没事了,都结束了。”
他低声说着,手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林晚秋的身体还在发抖,她把脸埋在顾昭的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公公走了进来,他身后的宦官和禁军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尸体。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定格在顾昭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不解。
“顾公子,这……”
他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昭却没有看他,而是松开林晚秋,径直走向门口那具死不瞑目的刺客首领。
他蹲下身,不顾血污,伸手扯开刺客的夜行衣。
胸口光滑,没有纹身。
手臂上,也没有任何帮派印记。
顾昭将那块刚才扯出来的铁质腰牌拿在手中。
他将腰牌在手心掂了掂,然后丢给王公公。
“公公请看。”
王公公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腰牌冰冷,背面的那个“羽”字,像一个烙印,烫在他的手心。
“羽林卫……”
王公公的声音发干,嘴唇都在哆嗦。
羽林卫,皇帝亲军,拱卫京畿,非诏不得出。
现在,他们却出现在这里,截杀太后。
这意味着什么,王公公不敢再想下去。
顾昭没有给王公公太多震惊的时间。
他的目光转向那刺客首领手边掉落的一件东西。
那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一具通体漆黑的机械。
它比寻常的弓弩要小,结构却复杂百倍,上面布满了精巧的卡槽与齿轮。
顾昭走过去,将那具机械捡了起来。
入手很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
他拨弄了一下机括,一连串细微的“咔哒”声响起,机括运转,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密感。
他脑海中,闪过前世在军事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古代战争器械的复原图。
“顾公子,那是什么?”
一名幸存的禁军小旗官忍不住问道。
刚才就是这东西,一瞬间就射杀了他们十几个弟兄。
王公公也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投来问询的目光。
顾昭举起那具弩机,对着火光,仔细端详着弩臂上一个不起眼的徽记。
那是一个由“兵”字和“工”字组合而成的图案。
“这是大乾兵部军器局特制的‘神机弩’。”
顾昭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
“什么?”王公公脸色再变,他几步上前,从顾昭手中夺过连弩。
他凑到火光下,手指抚过那个徽记,又检查了弩机的悬刀和卡槽设计,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王公公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懂兵器,但军器局的徽记他认得。
那是大乾最高军事技术的核心,出产的每一件兵器都有严格的编号和流向记录。
这种大杀器,通常只装备给边军最精锐的部队,用来对付敌国的重甲骑兵。
“不可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公公喃喃自语,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顾昭看着他,眼神锐利。
“公公,没什么不可能的。”
“羽林卫的腰牌,兵部军器局的连弩。”
“能同时调动京城禁军和兵部武备,用来截杀一位刚刚‘认祖归宗’的太后。”
顾昭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说,这幕后主使,得是多大的人物?”
王公公的身体晃了一下,被身旁的小宦官扶住。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几位辅政大臣,那几个手握兵权的勋贵……
任何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趟迎回太后,顺便捞取政治资本的美差。
现在看来,这是一趟通往地狱的死亡之旅。
他看着顾昭,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自己视作乡野村夫的年轻人,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顾昭迎着王公公的目光,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他掂量着从另一具尸体上缴获的另一把连弩,嘴角扯动。
“公公,看来京城里的大人物们,很不欢迎我们回家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王公公最后一点侥幸。
王公公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幻不定,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顾昭说的是“我们”。
从刺客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和顾昭、林晚秋,就已经被绑在了一条船上。
太后若是死在这里,他这个迎驾使,第一个就要被灭口。
就算侥幸逃回京城,他也无法向皇帝交代,更无法向那些幕后黑手交代。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许久,王公公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依顾公子之见,该当如何?”
他第一次,用上了商量的语气。
顾昭等的就是这句话。
“很简单。”
他将手中的连弩递还给王公公。
“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这些活下来的弟兄们知。”
“刺客是流窜的山匪,悍不畏死,我等拼死抵抗,才护得太后周全。至于这些东西……”
顾昭指了指王公公手里的连弩和那块腰牌。
“就当它们从未出现过。”
王公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秘而不宣?可回到京城,那些人若是再动手……”
“所以,这才是我们保命的本钱。”
顾昭的声音压得更低。
“公公,您想想,若是我们大张旗鼓地把这些东西呈上去,会怎么样?”
“皇帝年幼,朝政皆在辅政大臣之手。我们把证据交上去,等同于把刀柄递到了敌人手里。”
“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这件事压下去,顺便让我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王公公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顾昭说的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寒而栗。
“可若我们把东西藏起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顾昭的眼中闪动着光。
“这东西,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剑。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把这把剑落下来,也不知道这把剑会砍在谁的头上。”
“他们想杀我们灭口,就得掂量掂量,一旦我们鱼死网破,他们能不能承受得起谋害太后、意图谋反的罪名。”
王公公彻底听明白了。
这不是退缩,这是威慑。
用敌人自己的罪证,来换取自己的生存空间。
这个年轻人,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胆魄!
他看着顾昭,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这哪里是什么乡野村夫,这分明是一头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饿狼。
“咱家……明白了。”
王公公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对着身边的小旗官下令。
“将这些……证物,妥善收好,任何人不得泄露半个字,违令者,斩!”
“是!”小旗官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将连弩和腰牌用布包好,藏入贴身甲胄。
王公公再次看向顾昭,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其中有忌惮,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待同类的认可。
“顾公子,此去京城,山高路远,还需你我……同舟共济。”
他主动伸出手,拍了拍顾昭的肩膀。
两人之间,没有说破,却完成了一次基于共同利益的结盟。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驿站内的血迹被草草掩埋,烧焦的房梁还在冒着黑烟。
幸存的禁军重新整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麻木。
新的马车已经备好,比之前的更加厚实坚固。
顾昭扶着林晚秋登上马车,车队迎着晨曦,再次启程。
车轮滚滚,碾过黎明前的薄霜。
顾昭掀开车帘的一角,向着远方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巍峨如巨兽般的城墙,在晨光中投下庞大的阴影。
大乾京城,到了。
真正的权力漩涡,张开了它深渊般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