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踏入金銮殿的门槛。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砖中轴线上。
大殿内,光线从高窗投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两侧,文武百官分列,乌纱帽,绯红袍,补子上绣着各色禽鸟走兽。
数百道目光汇聚而来,像无数根针,刺向他这个唯一的异类。
御座之上,年幼的景泰帝身着龙袍,面孔藏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情。
御座之侧,垂着一道黄色的纱帘,帘后隐约有人影,是辅政的几位大臣。
顾昭站定在百官队列之前的空地上,没有下跪。
他环视四周,目光平静,扫过一张张或轻蔑、或愤怒、或好奇的脸。
殿内鸦雀无声。
突然,左侧文官队列中,一个身穿獬豸补服的老臣猛地跨出一步。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峰。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直指顾昭的鼻尖,声音嘶哑又尖利。
“大胆刁民顾昭!你秽乱宫闱,玷污皇家血脉,罪不容诛!”
钱峰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出。
“陛下!此等畜生,竟敢白衣上殿,藐视君上,藐视国法!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其拖出午门,凌迟处死,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卫道士的决绝。
“臣附议!”
“请陛下下旨,诛杀国贼!”
十几名御史言官立刻出列,跪倒一片,声势浩大。
顾昭看着状若癫狂的钱峰,忽然笑了。
他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肃穆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大人,火气这么大,是昨晚没睡好吗?”
“你!”
钱峰气得胡子都在抖。
顾昭收敛了笑意,脸上换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他仰头望向御座。
“陛下,草民有话要说。”
他依旧没有下跪。
御座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讲。”
是首辅张敬的声音。
顾昭转过身,面向钱峰,声音陡然拔高。
“钱大人说我秽乱宫闱,敢问钱大人,这宫闱,指的是谁?”
钱峰一愣,随即厉声道:“自然是林氏!那本该在冷宫自尽的罪妃!”
“放肆!”
顾昭一声暴喝,声如炸雷,竟压过了满朝的嗡嗡议论。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电,直视钱峰。
“太后娘娘乃先帝挚爱,流落民间,受尽苦楚。我顾昭,是奉了先帝的感召,受了先帝的托梦,才于万千人中找到了太后,一路九死一生,护送她老人家回京!”
“我护的是先帝的爱人,是陛下的母亲!何来秽乱之说?”
“先帝托梦?”
钱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一派胡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一介乡野村夫,也配得到先帝托梦?”
他身后的言官们也纷纷嗤笑。
“满口鬼神之说,亵渎先帝,罪加一等!”
“国朝自有体统,礼法森严,岂容你这等无知草民在此胡言乱语!”
一位礼部官员站了出来,手持象牙笏板,摇头晃脑。
“《大乾礼典》有云,天子至尊,非臣子可妄议。你假借先帝之名,为自己开脱罪责,已是欺君之罪!更何况,你与那林氏孤男寡女,同行数月,天下悠悠众口,已将太后清誉毁于一旦!”
“你,就是玷污太后清誉的罪魁祸首!”
这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他们要把顾昭钉死在“玷污太后清誉”这根耻辱柱上。
只要坐实了这一点,顾昭必死无疑。
顾昭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满口礼法、义愤填膺的读书人。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的质问。
“诸位大人,一口一个玷污,一口一个清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只问你们一句。”
顾昭的目光缓缓扫过钱峰,扫过礼部官员,扫过所有出言弹劾他的人。
他的声音猛地抬高,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尔等如此咄咄逼人,口口声声说我玷污了太后清誉,难道是在质疑太后娘娘的冰清玉洁吗?!”
大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顾昭没有停顿,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句比一句更重。
“还是说,你们是在质疑先帝的眼光,认为先帝所爱之人,是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人?!”
“轰!”
这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整个金銮殿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言官们,瞬间哑火。
钱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质疑太后?
质疑先帝?
这两个罪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们满门抄斩。
他们想把顾昭逼入死角,却被顾昭反手一击,将他们所有人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话茬,谁敢接?
谁接,谁死!
顾昭看着他们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乘胜追击,声音愈发慷慨激昂。
“我顾昭,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太后娘娘的清白,比天还大!”
“你们护的是冷冰冰的礼法条文,我顾昭护的,是太后娘娘的命!是先帝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他猛地转身,对着御座的方向,撩起长衫,咚的一声,双膝跪地。
这是他进殿后的第一次下跪。
他没有为自己求情,而是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臣今日就算血溅金銮殿,也要为太后娘娘正名!”
“谁敢说太后娘娘半句不是,便是欺师灭祖,便是背弃先帝!”
“臣请陛下,严惩这些污蔑太后、非议先帝的奸佞之臣!”
他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他不是在为自己辩护,他是在为太后、为先帝而战。
这一下,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他从一个待审的罪囚,摇身一变成了维护皇家颜面的第一忠臣。
而那些弹劾他的言官,则成了非议皇室的奸佞。
“你……你……”
左都御史钱峰指着顾昭,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从煞白转为酱紫。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绕不开“质疑太后与先帝”这个死结。
他被顾昭的逻辑,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一口气没喘上来,钱峰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钱大人!”
身后的官员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大殿内一片混乱。
言官集团,阵脚大乱。
御座之后,那道黄色的纱帘微微动了一下。
一直端坐不语的景泰帝,身体似乎往前倾了倾。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剩下的言官们低着头,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顾昭依旧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赢了第一阵。
就在这时,御座之侧,那道纱帘之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先帝托梦之说,终究虚无缥缈。”
“顾昭,你以为凭这几句诡辩,就能脱罪吗?”
一直闭目养神的当朝首辅张敬,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隔着纱帘,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落在顾昭的身上。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