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寅时三刻。
紫禁城奉天殿内。
朱佑检张开双臂站着,两个小太监正费力地把一套精钢重甲往他身上套。
小太监咔哒扣紧皮甲扣件,又用力系牢了固定护心镜的粗牛皮带。
一旁的王承恩捧着一件厚实的狐狸皮大氅,快步凑到跟前。
“皇爷,外头风雪交加冷得很,您还是把这件大氅披上,挡挡寒气吧。”
朱佑检抬手把狐裘推到一边。
“这点风雪算个屁,朕今天心里这团火压都压不住,正好出去吹吹冷风,好好清醒清醒。”
朱佑检大步迈过大殿高高的木门槛。
台阶下方,李若琏早已带着两千名陷阵营死士列队完毕。
这帮从诏狱里放出来的狠人,个个都披好了内库拿出来的精钢铁甲。
两千人迎着风雪站得纹丝不动,连半点儿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队伍后头跟着几百名东厂番子,推着几十辆独轮木板车。
车上装着整整十万两现银,刚从贪官家里抄出。麻布底下透出的银光,在火把照耀下分外醒目。
“出发,去城东。”
大队人马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前开拔,雪地里踩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脚印。
转眼队伍就到了城东的京营大校场外。
校场大门是两扇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门栓从里头插得死死的。
“给朕砸开它。”
几名锦衣卫抡起铁锤冲上前,哐哐几锤子砸烂门栓,直接把大门狠狠推开。
朱佑检骑在战马上,借着营地里的火把光,冷冷扫过整个校场。
户部兵部的账上,这大营该有八万满编主力,每个月耗的军饷是天文数字,全喂了这帮蛀虫。
可眼前的校场上,只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两万人,队伍歪歪扭扭,连个基本的队形都没有。
这帮士兵只穿了件破烂单衣,有的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在风雪里冻得浑身打颤,连手里的长矛都快握不住了。
就这不到两万人里,大半是胡子花白的老头,还有面黄肌瘦的残疾人,能打的精壮汉子,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好啊,大明朝的家底,真是全让这帮狗东西搬空了。”
朱佑检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抬眼继续往校场深处看去。
点将台背风的地方,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架着好几个半人高的大火盆。
银丝炭烧得通红,把周围烤得暖意十足。
京营提督,还有几位手握兵权的侯爷伯爵,正舒舒服服围在火盆边,烤火闲聊。
这帮人手里捧着精致暖炉,身上披着名贵貂皮,怕是连城门外流贼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帮高高在上的武将,眼看着皇帝带着重兵闯进来,半点慌都没带。
几个军头慢吞吞站起身,隔着老远冲皇帝随意拱了拱手,半点要下跪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就差没直接在大门上挂个牌子,写上皇帝与狗不得入内了。
朱佑检坐在马背上,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就这么冷冷看着他们唱戏。
京营提督冷笑一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心腹家丁递了个隐秘的眼色。
旁边的家丁立刻会意,转头就对着台下的军官打了个手势。
校场外围的几个军官立刻冲进队列,挥着手里的带刺皮鞭,照着冻僵的士兵身上狠狠抽下去。
“都愣着干什么?陛下来视察了,还不赶紧喊冤诉苦!”
底层士兵被皮鞭逼着,扯着嗓子齐声喊了起来,近两万人的喊声撞在一起,在校场里来回炸响。
“朝廷发军饷啊!”
“把拖欠了半年的血汗钱发下来!”
“家里老小都快饿死了,再不发钱我们就去城外投奔闯王了!”
喊着要军饷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校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点将台上的几位侯伯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都带着有恃无恐的笑。
朱佑检坐在马背上,把他们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这帮人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门儿清。
流贼二十万大军压境,正是大敌当前的时候,他们吃准了自己不敢动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怕落个临阵换将的下场。
就算自己真敢发火**,他们也早留了后手。营帐后头,早就偷偷埋伏了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私兵,这些人顿顿有肉吃,手里的武器全是最好的,全是拿大明的银子喂出来的死士。只要自己敢翻脸,他们立刻就放私兵出来哗变,到时候这京城谁说了算,还真不好说。
点将台另一边,几个兵部来的文官监军揣着手站着,就这么冷眼旁观。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满脸都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就等着看自己拿不出军饷,被乱兵围堵出丑,等自己下不来台,再靠这帮文官出来打圆场,顺便还能捞一笔好处。
眼看场面闹得差不多了,京营提督仗着周围人多,把暖手炉塞给身后的家丁,大步走下点将台的台阶。
这老东西腆着个大肚子,走到朱佑检的战马前,油腻的手往宽大的袖口里一摸,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京营提督双手把账册高高举起来,扯着嗓子高喊,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生怕有人听不见。
“陛下圣明,昨日调动城防防着流贼,营里已经拼尽了全力。”
“现在营里的钱粮物资全耗光了,实在是一点家底都没了啊!”
朱佑检坐在马背上,冷冷盯着这个啃空大明的蛀虫。
“那爱卿的意思是,朕该怎么做呢?”
老家伙挺直腰板,抬手指着身后那不到两万名挨饿受冻的士兵。
“陛下若是今日拿不出一百万两白银,补齐这账面上的亏空,”
老家伙一把将账本狠狠摔在雪地上,
“这校场上的弟兄们,绝不会往正阳门城墙迈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