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检坐在战马上。
他居高临下,连眼角都没扫一下京营提督举在半空的厚账册,右手直接探入重甲内兜,拽出那张边缘烧得焦黑的信纸。
他单手抖开信纸,迎着扑面的风雪,冲着校场上近两万名将士扯开嗓子大吼道。
“都给朕听好了!”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五,京营提督伙同成国公,倒卖红夷大炮二十门,鸟铳一千杆,赚了白银五万两!”
“二月十二,他又向城外贼军主将李过,出售黑火药三百桶,换了现银八千两!”
“二月十五,他更是调拨军粮五千石,暗中运往流贼大营!”
朱佑检一桩桩一件件念完,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量都咬得清清楚楚,抬眼扫过校场,近两万挨饿受冻的京营士兵先是僵在原地愣了片刻,一张张冻得青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轰然炸开的骂声直接掀翻了头顶的风雪。
“这帮狗官天天喊着营里没钱没粮,合着全卖给城外的流贼了!”
一名京营士兵怒不可遏。
他甩掉手中的破烂长矛。
死死盯着点将台上的京营提督,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狗娘养的,我们吃不饱饭,他们却把军粮卖给贼军。”
“我的兄弟就这么活活饿死在破庙里,结果呢?”
“这群王八蛋把我们的血汗钱,把我们的活命粮,全都喂给了城外的流贼。”
另一个士兵也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挥舞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我们穿着破烂,冻得浑身发抖!”
“他们却披着貂皮,手里揣着暖炉,还说营里没钱?!”
“没钱就去卖,卖了我们兄弟的命去换。”
几千名士兵被彻底激怒,校场上一片哗然。
愤怒的吼声如同海啸,直冲云霄。
“杀了这个狗官。”
“替死去的弟兄报仇。”
“把他剁成肉酱喂狼。”
朱佑检看得清清楚楚,点将台前的京营提督胖脸瞬间煞白,悄摸攥住腰间刀柄就要拔。
刀还没出鞘半分,站在朱佑检侧后方的李若琏已经暴喝一声:“拿下!”
绣春刀瞬间出鞘往前一挥,李若琏紧跟着一声厉喝:“杀!”
朱佑检只看见眼前黑影一晃,陷阵营方阵里几十个死士红着眼跃了出来,眨眼间就扑到提督跟前,把他狠狠按倒在满是积雪的泥地里。
耳边紧跟着炸响几十声齐整的怒喝:“皇爷让你死!”
几十把开过刃的精钢战刀同时落下,京营提督连半声惨叫都没憋出来,就被当场剁成了碎块。
校场上瞬间死寂,朱佑检坐在马背上,看着近两万士兵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的目光扫向火盆边,刚才还端着架子烤火的几位侯爵伯爵,此刻双腿齐刷刷发软,噗通几声闷响,全跪倒在了雪地里,脑袋往实木点将台上狠狠磕着,一个个把脑袋埋得死死的,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营帐后头突然传来稀里哗啦的兵器落地声,朱佑检抬眼扫去,刚扯开布帘子的三千私兵,齐刷刷把刀枪丢在了雪地里,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朱佑检抬起被雪花打湿的硬皮马靴,在马镫上轻轻磕了两下,冷声开口。
“陷阵营听令!”
“分出人手,立刻封死大营所有出口,半个人都别想放出去!”
朱佑检手里的马鞭,直指点将台后头的军需库。
“把后头所有物资,全给朕封库查抄!”
“台子上这几个穿官服的,全部打入诏狱,给朕往死里审!”
“派人围了他们的府邸,涉案将领的家眷全锁拿归案,家产全数充公!”
朱佑检看着刚才还在磕头的侯爵伯爵们,当场身子一软瘫在地上,面无人色。锦衣卫立刻冲上去,七手八脚扒掉他们的官服,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拖着人就往外走。
朱佑检从战马上翻身下来,大步走到那几十辆独轮车前,抬脚狠狠踢翻最前面的一口大木箱子,哗啦一声,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滚落在雪地里,白晃晃的晃人眼睛。
朱佑检指着地上的银子,高声喊道。
“都给朕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大明朝的国库是被这帮狗东西掏空了,但朕今天抄了他们的家,把银子给你们拿来了!”
说完他转头示意王承恩,王承恩立刻领着几十个捧着名册的太监,站到了点将台下,旁边就是堆得老高的白银。
“去库房拿肉!”
“去把这帮贪墨将领自己囤的好肉全拖出来,在这架起几十口大铁锅!”
“给朕切成大块,连夜炖肉!”
朱佑检一声令下,东厂番子们手脚麻利得很,没多大会儿,校场上就架起了几十口行军大铁锅,干柴烧得火星乱蹦,一整扇一整扇的肥猪肉被剁成巴掌大的块,一股脑全扔进了滚水里。
浓郁的肉香混着热油的气息,顺着风雪扑面而来,前排的士兵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锅边瞅,喉结不停滚动,咽口水的动静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
王承恩扯着公鸭嗓子高喊。
“想拿军饷的都给杂家排好队,一个个过来报名字画押!”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虽然歪歪扭扭,却没人敢再闹事。
一个白胡子老兵哆嗦着手走到跟前,番子查验过名册,直接塞给他一锭沉甸甸的十两整银。
“拿好!”
老兵双手捧着银子,张嘴就咬了一口,银锭上留下清清楚楚的牙印,是真金白银。老头当即捧着银子跪在地上,冲着朱佑检的方向哐哐磕头,满脸都是泪水。
“皇爷天恩啊!”
叩谢完,他起身排队去大锅那边领肉,海碗里被打得满满当当,全是大块沾着油的肥肉。
朱佑检看着雪地里的老兵们,一个个一手攥着银子,一手抓着滚烫的肉块往嘴里塞,烫得直吐舌头也不肯松口。
朱佑检坐回马背上,看着这帮原本半死不活的底层兵卒,纷纷抬起头,死死盯着点将台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愿为陛下效死命!”
不知谁先起了头,全场近两万人纷纷举着海碗跟着大吼:“杀贼!保京城!”
朱佑检的目光扫过狂热的人潮,没注意到队伍末尾,一个瘦高士兵始终埋着脑袋,只飞快抬眼扫了一圈陷阵营的布防,便低头咬着肉缩在了人群里,借着人潮的掩护,悄没声地往校场边缘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