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御史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上面封着红蜡。
“一路上碰见好几拨东厂的番子,绕了远路。”
“别废话了,这是刘宗敏将军的亲笔信。”
“刘将军可发话了。”
“只要今晚这城门一开。”
“大顺朝的兵部侍郎就是你的。”
千总接过信,手都在发抖,就着灯笼的光亮看清了上面的字,嘴咧的老大。
“兵部侍郎!”
“老子在这里守门熬了十年才是个千总。”
“这下总算是熬出头了。”
“这城门一旦打开,城里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千总随口提了一句,刘御史冷笑连连。
“百姓算个屁,这叫大顺的顺民。”
“等闯王进了城,该抢的抢,该杀的杀。”
“这大明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咱们只管拿咱们的高官厚禄,管他们去死!”
朱佑检在城墙上听的直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李若琏。
“听见没?”
“一个破城门的千总李自成都能给封个兵部侍郎。”
“这老农民画饼的本事比朕还强啊。”
“这大顺朝的兵部侍郎是不是搞批发的,怎么谁都能当?”
李若琏手掌贴在刀柄上。
“皇爷,臣这就下去把这两条老狗剁了!”
朱佑检按住他的肩膀。
“着什么急。”
“人家大戏才刚唱个开头,你把台子掀了算怎么回事。”
说完朱佑检从甲胄内侧掏出西洋单筒千里镜拉开长长的铜管,把镜片对准城墙外面的荒地,风雪中白茫茫一片。
两里地外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坡,土坡后面的雪窝子里密密麻麻趴着一大片黑影。
至少有三千个披着重甲的大顺军死士。
全都没有打火把,手里拿着开山斧和宽背大刀。
刘宗敏骑着那匹大黑马躲在最后面。
这帮人就等着城门开个缝,直接冲进来抢钱。
城门洞里两人已经对好了盘算。
千总把那封密信叠好仔细塞进裤腰带里,转头就上了马道。
正好一队巡防的兵勇打着火把走过来,领头的什长看见千总,赶紧站直了身子。
“属下见过千总大人。”
千总装出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拍了拍什长的肩膀。
“大冷天的弟兄们都冻坏了吧。”
“西边那几个敌楼风口太大,守军扛不住了。”
“你们这队人赶紧过去轮换防务。”
“这边的场子我亲自盯着。”
“对了,营房那边刚煮了热汤还有白面馍馍。”
“过去的时候顺道把夜宵领了。”
什长一听有热汤和白面馍馍眼睛都亮了,带着手下十几个兵勇连连道谢的跑向西边。
这队人一走,广渠门这百十来米的城墙防线彻底连个看大门的都没了。
李若琏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这狗娘养的,几碗热汤就把大明的城门卖了。”
朱佑检靠在木头上。
“几碗热汤能换人家的命。”
“大明给不了他们活路,人家自然就跟着别人走了。”
城外的风雪刮的更加肆虐,几十个穿着白羊皮袄子的流贼探子摸到了护城河边。
河面冻的结结实实,这几十个人趴在冰面上一点点的往前蹭,一直蹭到城墙根底下。
几个探子把耳朵紧紧贴在冰面上听了半天动静,除了风声什么杂音都没有,城墙上面连个脚步声都听不见。
带头的探子从羊皮袄里掏出一个白森森的骨哨,放进嘴里腮帮子一鼓。
咕——
咕——
咕——
三声凄厉的飞鸟叫声在风雪中传开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城门洞里,这是约定好的开门暗号。
刘御史听到这三声叫声整个人激动的直发抖,脸上的肥肉跟着乱抖。
“来了来了,刘将军的人就在外面!”
这老东西直接把身上那件棉袄扯下来扔在泥水里,反手就从后腰拔出一把短刀,大步走到控制千斤闸绞盘的大石柱跟前。
“只要这门一开!”
老家伙咧开大嘴,满脸贪婪的光。
“咱们大顺的新朝廷里,绝对有你我的一席之地!”
刘御史满脸涨红,两手高高举起那把锋利的短刀,对着千斤闸绞盘上最粗的那根缆绳狠狠劈了下去。
当。
极其清脆的金铁碰撞响声在幽暗的城门洞里回荡开来。
一大片刺眼的火星四下乱溅。
刘御史疼的大叫出声。
手里的短刀根本拿捏不住,直接掉在青石砖上弹了两下。
老家伙捂着右手直打哆嗦,虎口处裂开一条大口子,血水一个劲儿往外冒。
旁边的守备千总急了眼。
“刘大人你手滑砍偏了吧?”
老御史顾不上手疼,凑到那根缆绳跟前仔细看去。
外头包裹的厚实麻布被那一刀劈开了一条缝。
里头根本没有麻绳,全是一截粗壮的精钢铁链。
这铁链每三个环扣死在一起,别说是短刀,就是拿大铁斧头劈上半个时辰都别想留下一道印子。
“见鬼了。”
刘御史脑门上全是冷汗。
“千斤闸的缆绳什么时候换成铁疙瘩了?”
千总也是一头雾水。
这破城门他天天守着,从没见工部的人来倒腾过这些啊。
漆黑的城门洞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吧嗒。
吧嗒。
硬底皮靴踩在积水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朱佑检从暗影里走了出来,最终停在距离两人十步远的地方。
“这铁链子防不住外头的流贼,防你们这种自家养的狗倒是正合适。”
唰唰唰。
几百名锦衣卫跟在皇帝身后齐刷刷点燃了手里的火把。
熊熊火光把这片区域照的亮如白昼。
刘御史和守备千总彻底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两人腿脚一软,扑通两声齐齐跌坐在泥水里。
“万……万岁爷!”
千总连滚带爬的趴在地上,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一股子尿骚味弥漫开来。
刘御史整个人不停的发抖。
“皇上明鉴啊。”
“老臣是在这儿查探敌情啊。”
“老臣见这千总行迹可疑,特意假意结交,就是为了将他绳之以法。”
朱佑检乐了。
“刘大人,你这当官屈才了啊,你应该去天桥说书去。”
“大顺的兵部侍郎都分好了,现在跟朕扯查探敌情?”
他抬脚踢起地上的那把卷刃断刀。
断刀在半空翻滚,准确的扎在刘御史大腿根的青砖缝里,只差寸许就能废了这老东西的命根子。
刘御史吓的破音大叫。
“万岁爷饶命!”
“老臣是一时糊涂,被这流贼的奸细蛊惑了心智。”
千总一听这话直接破口大骂。
“姓刘的你少在这放屁!”
“明明是你拿刘宗敏的亲笔信来诱惑我开门的。”
千总哆哆嗦嗦的去解裤腰带。
“皇爷您看,信就在属下腰里揣着呢,全是这老狗牵的线搭的桥。”
朱佑检掏了掏耳朵,显得有些不耐烦。
“行了。”
“别在朕面前玩狗咬狗的把戏。”
“大明的朝廷发粮发饷养你们这么多年,竟然养出你们这两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既然你们那么想见城外的流贼。”
“朕今天大发慈悲,亲自送你们去跟大顺军亲近亲近。”
他抬起右手,冲着两边随意挥了一下。
李若琏大步上前。
四名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大汉提着带有倒刺的粗大铁钩走了过来。
刘御史拼命往后缩。
“你们要干什么。”
“老臣是朝廷命官,是都察院的御史。”
“大明刑不上大夫,你们不能动粗。”
千总趴在地上不断磕头,青石板上被磕出一滩血迹。
“皇爷开恩。”
“属下家中有八十老母,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童。”
“属下要是死了,一家老小全得饿死在街头啊。”
朱佑检走到千总面前停下脚步,大皮靴直接踩在千总的下巴上。
“你只想到你家人,你想过其他的百姓家吗?”
“你打算开城门放流贼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城里几十万百姓的死活。”
“你家八十老母吃的满嘴流油,外面饿殍遍野的饥民找谁喊冤去。”
千总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剩下跪地砰砰磕头。
刘御史在一旁还想挣扎,他指着千总大骂。
“都是你这武夫贪财害我。”
“老夫清廉一生,全被你连累了。”
朱佑检转身看向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
“清廉一生?”
“东厂的番子昨天刚查了你在城南的那处外宅。”
“地窖里藏着三万两现银,还有两个从扬州买来的瘦马。”
“刘大人这清廉的日子过的比朕这大明皇帝还要舒坦几分呢。”
刘御史彻底瘫倒在地,大张着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