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蜊油出现在了我炕头。
旁边多了一双新鞋垫。桃红色的线绣的,绣了一对鸳鸯。
针脚跟之前那双布鞋一样。
我把蛤蜊油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用了。瓶口那圈儿都是手指蹭过的痕迹。
又还回来了。
我笑了一下,把蛤蜊油放回铺子柜台底下。
明天我得再拿给她。
《第8章》
过年前的那几天,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秀兰就过来帮忙。
她不会算账,但记性好。哪样东西放在哪个架子上,多少钱一斤,谁家赊了多少账,她记得比巧儿清楚。
倒是巧儿,自从孙有才来过之后,三天两头往镇东头跑。刘桂花也不管,有时候还塞给她几块钱零花。
有天晚上,周德贵在铺子里盘账。
我在后头修一扇不合页的门,听见他啪地把算盘拍在桌上。
"这账不对。"
我放下手里的活,往前走了几步。
周德贵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账本,油灯底下,那张脸拧得铁青。
"差了。"
"差多少?"
他没答我。
"你别管了,回去歇着。"
我回了西屋,没去堂屋,但门没关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叫秀兰。
灶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声音很低,我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多久了?"
"……小半年。"
"谁?"
秀兰没回答。
周德贵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闷闷的。
"你为啥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
秀兰的声音平平的。
沉默了一阵。
"你是不是一直在补?"
"……嗯。"
"拿啥补的?"
秀兰没吭声。
周德贵又叹了口气,长长的,带着一股浓痰滚过嗓子的声响。
"行了,你回去吧。这事先别声张。"
脚步声远了。
我在西屋里坐着,手里握着那把刻刀,没动。
账上的亏空,秀兰知道是谁。
她不说。
她在替谁挡着?
这个家里头,谁花钱最大手大脚?谁三天两头往镇东头跑?谁一个月光瓜子就能嗑掉半斤?
我不傻。
但这是周家的事。我刚来,还没过门,不够资格开口。
我把刻刀收了,翻身上炕。
窗外头,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后院柴棚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刮的。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不是风。
《第9章》
大年初二,周彩霞回来了。
带着她男人——马建国。
马建国是县供销社的科员。在这十里八乡,县供销社的人那就是吃公家饭的,旱涝保收的铁饭碗,比种地开铺子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坐着一辆212吉普进的镇。车是借单位的,但架势十足。
那车停在周家铺子门口,哐当一声关上车门。全镇的狗都跟着叫了一轮。
马建国穿着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周彩霞也是一身新,毛领棉大衣,头上别着发卡,嘴唇还擦了红。
刘桂花迎出来的时候脸都笑开花了。
"建国来了!快进屋,快进屋,炕上烧着呢!"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我坐在最下首。
马建国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皱眉。
"妈,这菜淡了。"
刘桂花赶紧:"秀兰!加盐!"
秀兰从灶房端着盐碟子过来。
马建国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看我,然后跟周德贵说话,像我俩都不存在。
"爸,听说您给秀兰找了个上门的?"
周德贵嗯了一声。
"李家洼来的。"马建国搁下筷子,"爸,那个村我听人说过,县里最穷的几个村之一,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您怎么想的?巧儿那么好的条件,不说嫁,光招上门的,镇上多少人抢着来?偏给秀兰找了个这样的?"
周德贵的筷子顿了一下。
"建国,这事儿定了。"
"定了?"马建国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一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响,"爸,我不是说您不好。我是替这个家着想。招上门女婿是大事,得找个根底正的。他家啥情况,您打听了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第一次正式跟我说话。
"铁柱是吧?你家还有什么人?"
"我娘。"
"你娘身体怎样?"
"常年有病。"
"什么病?"
"咳嗽。老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