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写着:
“囡囡,村长贪了你爸那笔抚恤金,说只要我陪他睡,就会给我钱,还会给你开贫困证明让你上大学。”
“但他骗人,他那天喝醉了说,等我也睡腻了,就把你抓来给他傻儿子当媳妇。”
“娘脏了没关系,娘的囡囡必须是干净的。”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瘫坐在雪地里,不顾地上的脏污,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
“钱是干净的,娘没卖身。”
“娘是去隔壁镇水泥厂背水泥赚的,还有去煤场卸煤。”
“怕你嫌丢人,娘没敢告诉你。”
“上学去吧,别回头。”
最后是一个画得很丑的笑脸,旁边还有一滴晕开的墨迹。
“啊……”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我想起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我以为那是野男人打的,还在心里骂她下贱,活该。
原来……那是背水泥压的?
我想起她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
我以为那是她不讲卫生。
原来那是煤灰?
我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沓散落的钱。
五块,十块,两块,五毛……
有的钱上带着水泥粉,有的钱上带着煤渣味。
一共又是好几千,加上铁盒子里的一万二。
这得背多少袋水泥?
得卸多少车煤?
她一个哑巴,瘦得像把骨头,是怎么扛下来的?
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脸颊火辣辣的疼。
“林星辰,你是个畜生!”
我又扇了一巴掌。
“啪!”
“你都干了什么!”
我把她推开,我骂她破鞋,我打她耳光。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家隔壁镇水泥厂的电话。
那是以前在村口小卖部墙上看到的招工电话。
“喂?
招工啊?”
那边是个粗嗓门的男人。
“不……我想问个人。”
我声音抖得厉害。
“有个哑巴女人,是不是在你们那干过?”
“哑巴?”
男人沉默了一下,语气突然变了。
“你说那个林哑巴吧?
哎呀,那女人真是不要命。”
“怎么了?”
我捂着嘴,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她为了多赚两块钱,跟男工抢着干重活。
一百斤的水泥,她一扛就是一天。”
“有回累吐血了,让她歇着她不干,比划着说闺女要上大学,急着用钱。”
“后来不干了?”
“嗯,说是家里出事了……哎,可惜了,是个苦命人。”
电话挂断了,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掉在雪地里。
我看着那一地沾着血和泥的钱。
每一张,都是她的命。
而我,花着她的命换来的钱,在大学里吃炸鸡腿,谈恋爱,嫌弃她的棉袄脏。
“妈!”
这一声“妈”,迟到了十年。
可惜,她再也听不见了。
老刑警!
对,那个老刑警,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收拾钱,抓起那件破棉袄和信,疯了一样朝校门口追去。
追了两条街,我终于在公交站看到了那个佝偻的背影。
“叔!”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老刑警回头,看到我披头散发、满脸泪水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看完了?”
“为什么不说?”
我死死抓着他,指甲嵌进他的肉里。
“审讯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法庭上为什么不说?”
“如果说了是为了救我,如果是为了防卫,她不用死的!
她不用死的啊!”
老刑警看着我,眼圈红了。
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她不让说,她说,如果说了村长要强奸你的事,你的名声就毁了。”
“村里人嘴碎,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她说你以后还要嫁人,还要做人上人。”
“她宁愿背着杀人犯、破鞋的名声去死,也要保住你的清白。”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这就是她求死的理由。
用她的死,来换我的生。
我瘫软在地上,抱着那件破棉袄,哭得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