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用了一周。

这一周里，顾之行来过三次。

第一次十分钟，第二次五分钟，第三次三分钟。

每次都是接电话，都是陈馨怡。

第一次她说工作室漏水了。

第二次她说妈妈又犯病了。

第三次她说梦见鬼了，害怕。

顾之行每次都匆匆离开，留下那句“我忙完就回来”。

但他从来没忙完过。

出院那天，我自己办的手续。

账单很长，数字很大。

我刷卡时，机器提示余额不足。

试了三张卡，才凑够钱。

护士送我下楼，欲言又止。

“钟小姐，您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我点头。

“那您先生……”

“他很忙。”我替他说了，“我知道。”

上车后，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五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我查出心脏病。

那时顾之行抱着我说：

“别怕，有我在。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只有五年。

出租屋还是老样子。箱子没拆完，堆在客厅。

我开始整理。

整理完最后一箱，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家”。

窗户朝北，看不见星星，远处有车流的声音。

手机还剩3%的电。

我点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遗物清单：

1.所有衣物捐给慈善机构

2.书籍送给社区图书馆

3.多肉植物给邻居阿姨

4.药扔了吧，别害人”

写到这里，手开始抖。

心口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我蜷缩在沙发上，等着这一阵过去。

但这次，它没有过去。

疼痛越来越剧烈，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想去拿药，但爬不起来。

手伸向手机，想打120，但按不动屏幕。

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

23:59。

快零点了。

又是一年。

顾之行现在在做什么？

在陪陈馨怡跨年吗？

在放烟花吗？在说新年快乐吗？

真好啊。

新年快乐。

钟淼玲。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听见远处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像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像在庆祝我的离开。

也好。

至少这次，我不再是一个人看烟花了。

我是和烟花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