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时已是凌晨四点。

护士调好监测仪，轻声说：“你家属还没联系上吗？”

我眨了眨眼。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我枕边。

屏幕亮起，顾之行的聊天窗口，停在八小时前我发的：“心口有点闷，你能回来吗？”

未读。

我伸出能动的右手食指，艰难地解锁屏幕。

朋友圈有新提示。

陈馨怡的头像跳出来。

九宫格。

最中间是两个人的影子，修长的男人轮廓搂着娇小的女人轮廓，沙滩上画了个爱心。

配文：“圣诞最好的礼物是陪伴。”

发布时间：零点零三分。

正是我被送进抢救室，心跳停跳第一次的时候。

点开顾之行的对话框。

我打了三个字：“我好冷。”

删掉。

重新打：“抢救过来了，没事。”

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语音，“顾之行，我好难受……”

发送。

屏幕暗下去。我盯着天花板，数着点滴瓶里坠落的液滴。一滴，两滴，三滴……第一百二十七滴时，手机震了。

“馨怡睡了，别吵。”

“多喝热水。”

我点开对话框，往上翻。

从昨晚八点到现在，我一共发了十七条消息。

只有最后那条语音，他点开了。

听完，回复了那两句话。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监测仪的心跳线突然飙升，发出提示音。

护士跑进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眼泪从眼角滚进鬓发里。

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心死了。

高烧在凌晨三点卷土重来，醒来时，护士正在给我换冰袋。、

“你先生还是没接电话。”她低声说，“要不我帮你联系其他家人？”

我摇头。

母亲在老家，以为我过得很好。

朋友都有自己的生活，谁会在这个时间接电话？

“那你好好休息。”护士给我掖好被角，“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

去年这个时候，顾之行难得在家。

我早早起来煮了汤圆，端到床边。

他睡眼惺忪地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太甜。”

我说：“生活就要甜甜蜜蜜。”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陈馨怡打电话说父亲病情加重，他放下碗就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陈馨怡第一次叫他“之行哥哥”开始，还是从他手机密码从我的生日改成她的生日开始，或者是从他把我从紧急联系人里删掉开始？

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我小心翼翼问起，他都说：“淼玲，别胡思乱想。馨怡只是妹妹。”

可哪个妹妹会在哥哥结婚纪念日那天，发穿着婚纱的自拍到朋友圈？

配文是：“总有一天。”

那天顾之行给她评论：“会有那天的。”

我截图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我想太多，那是陈馨怡在说她的设计作品。

我信了。

就像我信他说今年一定陪我跨年。

就像我信他说“我最爱的人是你”。

真傻。

监测仪又发出警报。

护士冲进来，看到我在哭。

“钟小姐，别激动，情绪波动对心脏不好……”

可我控制不住。

我哭着问护士：“如果我现在死了，他会不会后悔？”

护士红着眼眶，给我注射了镇静剂。

药效上来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顾之行的朋友圈更新了。

是一段十秒的小视频。镜头对着海面，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

背景音里，陈馨怡在笑：“之行哥哥，快许愿！”

他说：“希望你永远快乐。”

视频结束。

我闭上眼睛。

镇静剂让我沉入黑暗，但心口的疼还在。

原来有些疼，是药物也止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