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考上了市重点高中，而且是公费生。
成绩出来的那天，妈妈难得地笑了。
不是对我笑，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亲戚笑。
“是啊，子柠考上了一中，公费的，不用交学费……哎呀，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过既然考上了就去读吧。”
爸爸破天荒地说要庆祝，去楼下餐馆吃一顿。
张世龙吵着要点最贵的菜，妈妈全都依他。
我埋头吃饭，听着他们讨论要给我买什么样的行李，住校需要准备什么。
“被子家里有旧的，拿一床去就行了。”
妈妈说。
“脸盆什么的也用旧的吧。”
爸爸附和。
张世龙插嘴。
“姐，你去了学校能不能帮我买那个新出的球鞋？我同学都有。”
妈妈瞪他。
“一双鞋好几百，哪有钱。”
“让姐打工挣啊，她不是要自己挣生活费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妈妈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好。”
他们继续吃饭，话题转到了张世龙下学期要参加的补习班。
我数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两粒，三粒……
数到一百二十七粒时，饭终于吃完了。
高中生活比我想象的更难。
一个月两百块钱，在物价飞涨的城市里，连最便宜的食堂套餐都吃不起。
我找到了学校图书馆的兼职，一周工作十小时，每小时八块钱。
加上周末去超市促销，一个月能挣五百左右。
够吃饭了，但买不起参考书，买不起冬衣，更别提给张世龙买球鞋。
第一次回家要钱买辅导书时，妈妈的脸拉得老长。
“不是说了让你自己挣吗？我们供你吃住已经不容易了。”
“是学习要用的。”
我小声解释。
“老师指定的。”
“老师指定就要买？你不能跟同学借来看看？”
我闭嘴了。
张世龙从房间出来，脚上穿着崭新的球鞋，是我在电视广告上看过的款式，至少要四百块。
“妈，我明天跟同学去游泳。”
他说。
“去吧，钱够吗？”
“再给五十。”
妈妈从钱包里抽出五十递给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转身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地板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但我没动。
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妈妈的笑声，张世龙大声讲电话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不正常，居然还会期待，还会难过，还会委屈。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开口要过钱。
辅导书去图书馆借，笔记用最便宜的笔记本抄，冬天校服里面多穿几件旧毛衣。
王婷偶尔会“不小心”多买一份资料，“正好”不想用了就给我。
我知道她在帮我，但我不说破，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旧毛衣已经不够御寒。
我在超市促销时一直发抖，领班看我可怜，提前让我下班。
“小张啊，你这衣服太薄了，会冻病的。”
我笑笑说没事。
走出超市时，天已经黑了，飘着小雪。
公交车站离这里有两站路，我决定走回去，省下两块钱车费。
走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是妈妈。
“这周末别回来了。”
“你爸同事一家来玩，家里住不下。”
“那我住哪里？”
“学校不能住吗？或者去同学家挤挤。”
我站在雪里，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冰水往下流。
“知道了。”
我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橱窗里的羽绒服标价三百九十九，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店员用警惕的眼神看我，才转身离开。
那个周末，我留在学校宿舍。
室友们都回家了，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
我泡了包最便宜的方便面，坐在窗前一边吃一边看雪。
窗户玻璃映出我的脸，嘴唇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我突然想起被针扎穿的那天，也是冬天，但没有下雪。
妈妈的手很凉，针也很凉，只有血是热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世龙。
“姐，妈让你转五百块钱给我，我要跟同学去滑雪。”
“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打工不是有钱吗？别那么小气。”
“我真的没有。”
“啧，算了，穷鬼。”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面已经冷了，油腻腻地浮在汤上。
我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干净，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好。
周日晚上，室友们陆续回来了，带了大包小包家里带来的吃的。
李璐递给我一盒她妈妈做的饺子。
“我妈非让我带，说给你尝尝。”
我接过，低声说谢谢。
饺子还是温的，肉馅饱满，皮薄得透明。
我吃了两个，剩下的小心地收起来，放进食堂要来的塑料饭盒里。
晚自习时，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张子柠，你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保持下去的话，重点大学没问题。”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学校给贫困生的补助，你签个字。”
我愣住。
“别误会，不是可怜你。”
班主任温和地说。
“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兼职能维持生活还保持年级前二十，很多学生做不到。”
我接过信封，很薄，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老师。”
“还有。”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
“如果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学校有心理咨询室，你也可以去聊聊。”
我摇摇头。
“我很好。”
走出办公室时，我摸了摸信封，里面应该是五百块钱。
够买那件羽绒服了，还能剩一点。
但最后我还是没买，把钱存进了银行卡里。
卡上的数字缓慢增长，像一个小小的、脆弱的堡垒，保护着某种我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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