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考前三个月，妈妈突然来学校找我。

那天我正在图书馆整理还书，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张子柠，外面有人找，说是你妈。”

我手一抖，几本书差点掉在地上。

把书放好，我走出图书馆，看见妈妈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

她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紫色外套，头发新烫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妈。”

我走过去。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留了几秒。

“怎么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

我不说话。

“周末回家一趟。”

她说。

“有事跟你说。”

“我在准备高考……”

“高考就不用回家了？”

妈妈打断我。

“就这么定了，周六中午回来吃饭。”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急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六我坐早班公交回家。

推开门时，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

张世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爸爸在阳台抽烟，妈妈在厨房忙碌。

“回来了？”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洗洗手，马上吃饭。”

这反常的温和让我更加警惕。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旁。

菜陆续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鸡汤。

都是好菜，但我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妈妈开口了。

“子柠啊，你马上要高考了，有什么打算？”

“想考去北京。”

“北京好啊。”

妈妈给我夹了块肉。

“不过北京生活费高，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我们不放心。”

我没接话。

“其实省城的大学也不错。”

爸爸接话。

“离家近，周末还能回来。”

“就是。”

妈妈说。

“而且省师大对本地考生有优惠政策，录取分数低，还有补助。”

我放下筷子。

“我想去北京。”

桌上安静下来。

张世龙嗤笑一声。

“姐，你以为北京是你想去就能去的？那得多少分啊。”

“我能考上。”

我说。

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就算考上了，学费呢？生活费呢？北京租房多贵你知道吗？”

“我可以贷款，可以打工。”

“贷款不要还？打工不影响学习？”

妈妈的声音尖起来。

“我们为你考虑，你还不领情？”

我闭嘴了。

又是这样，每次我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就会被扣上“不领情”“不懂事”的帽子。

“就这么定了。”

爸爸一锤定音。

“第一志愿填省师大，第二志愿填省理工，都在本市。”

“我不……”

“你不什么？”

妈妈猛地站起来。

“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们？让你就近读书是为了你好！北京有什么好？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就是。”

张世龙添油加醋。

“姐，你别不知好歹，爸妈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们，一个愤怒，一个威严，一个得意。

突然觉得很可笑。

为我好？

真是天大的笑话。

“如果我说不呢？”

我轻声问。

妈妈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反抗。

然后她的脸涨红了，手指颤抖着指着我。

“好啊，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张子柠，你要是不听话，就别想我们出一分钱学费！你不是能吗？自己挣去！”

“好。”

我说。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妈妈的眼睛瞪大了，爸爸皱起眉，张世龙也放下了筷子。

“你说什么？”

妈妈不敢置信。

“我说好。”

我站起来。

“我自己挣。”

“你……你反了天了！”

妈妈抓起桌上的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滚！你给我滚出去！有种就别回来！”

我转身就走。

没有拿书包，没有拿外套，就这样穿着单衣走出家门。

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张世龙说：“妈，别生气，姐就是不懂事。”

楼梯间很暗，我一阶一阶往下走，脚步很稳，手却在发抖。

走出单元门时，冷风一吹，我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

但我没有回头。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了那根针。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它早就拔出来了，原来还在那里，扎在内里更深的地方，每次呼吸都会疼。

周一，班主任又找我谈话。

“你妈妈打电话来了。”

他表情复杂。

“说你不听话，非要考去北京，跟家里闹翻了。”

我点点头。

“她还说，如果你执意要去北京，家里不会出一分钱。”

班主任叹了口气。

“子柠，老师知道你有能力，但现实问题也要考虑。省师大真的不错，以你的分数，还能拿全额奖学金。”

“老师，我还是想去北京。”

班主任看了我很久，最终点点头。

“好吧，这是你的人生。不过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老师说，学校会尽量帮你。”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多难，我都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我拼了命地学习。

每天只睡四小时，醒了就背书做题。

室友说我走火入魔了，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在学习，是在挖一条逃生通道。

高考那两天，妈妈没有出现。

考点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我一个人走进去，一个人走出来。

最后一门考完时，天突然下起了暴雨。

我没有伞，冒雨跑回宿舍，全身湿透。

晚上发烧了，三十九度。

李璐要送我去医院，我拒绝了，吃了两颗退烧药就睡下。

迷迷糊糊中，梦见又被针扎穿了嘴，但这次我笑了，因为我知道，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第一时间查了分：682。

省理科排名第七十三。

足够上北京任何一所我想去的学校。

我填了志愿：第一志愿，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第二志愿，清华大学医学院；第三志愿，复旦大学医学院。一个本省的都没填。

提交志愿的那天，我给妈妈发了条短信。

“我考了682分，报了北京的学校。”

她没有回。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时，班主任亲自送到我宿舍。

北大鲜红的信封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我拆开，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觉得，那些苦，那些痛，那些忍下的眼泪和委屈，都值了。

“恭喜。”

班主任拍拍我的肩。

“你做到了。”

我紧紧攥着通知书，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但我不想放开。

这是我挣来的，用十二年沉默，三年苦读，无数次在深夜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换来的。

谁也别想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