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中三年，我成了学校里最安静的学生。

不是内向，不是害羞，是彻底的沉默。

老师提问时我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同学们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我，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哑巴”。

起初是背后叫，后来当面也叫。

“哑巴，作业借我抄一下。”

“哑巴，老师刚才说什么？”

我从不生气，把作业本递过去，把老师的话重复一遍。

他们觉得无趣，也就很少再招惹我。

除了王婷。

她是班里最活跃的女生之一，爸爸是教育局的什么领导，妈妈是医生。

她身上有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看不得任何不公平的事。

“他们为什么叫你哑巴？”

有一天放学后，她拦住我。

我摇摇头，想绕过去。

“你不说话，他们就一直欺负你。”

王婷固执地挡在我面前。

“你得反抗。”

反抗。

这个词听起来很陌生。

在我的字典里，它和“解释”“争辩”“反驳”一样，都属于被针扎穿的那一部分。

“谢谢。”

我低声说，然后快步走开。

王婷没有放弃。

她开始主动找我说话，课间坐到我旁边，放学后等我一起走。

起初我很警惕，怀疑她是不是和张世龙一样，表面上友好，背地里有什么阴谋。

但她坚持了两个月，眼神始终清澈。

“你嘴唇上那两个小疤是怎么弄的？”

有一天她突然问。

我下意识捂住嘴。

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小时候摔的。”

我说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谎。

王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终点点头：“哦。”

她没有再问，但我能感觉到她知道我在撒谎。

奇怪的是，这没有让我不安，反而有种奇怪的解脱感。

有人看穿了我的伪装，却没有戳破。

初三那年，张世龙也进了同一所中学，比我低两级。

他的到来打破了我勉强维持的平静。

“那是我姐。”

他在新班级里指着我说。

“她是个哑巴，你们别跟她说话，小心被传染。”

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

但张世龙不满足于此。

他开始在放学路上堵我，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他的新朋友。

“姐，妈让你今天做晚饭。”

“姐，我作业不会写，你帮我写。”

“姐，给我点钱，我要买饮料。”

我一一照做。

做饭，写作业，把攒下的早饭钱给他。

王婷撞见过几次，气得脸通红。

“你就这么让他欺负你？”

“他是我弟弟。”

“弟弟怎么了？弟弟就能这样？”

我不说话。

王婷跺跺脚，转身走了。

我以为她终于要放弃我这个扶不起的阿斗了，但第二天她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简·爱》。

“看看这个。”

她把书塞给我。

“里面的女主角小时候也被欺负，但她反抗了。”

我接过书，晚上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

简·爱在姨妈家受虐待，在孤儿院挨饿受冻，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屈服。

她说：“我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支持，我就得越尊重我自己。”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心里。

尊重我自己。

我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尝出了陌生的味道。

这么多年来，我习惯了不被尊重，父母不尊重我，弟弟不尊重我，同学不尊重我，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了。

但我没有立刻改变。

改变是危险的，会引来注意，而注意往往意味着麻烦。

我只是把那本书藏在了床垫底下，偶尔拿出来翻一翻，像在暗处偷偷舔舐一块糖。

中考前三个月，妈妈找我谈话。

“你成绩不错，考重点高中应该没问题。”

“但高中花费大，你要是考上了，得自己想办法挣学费。”

我点点头。

“你弟弟成绩一般，我们得多花点钱给他补课。”

妈妈继续说。

“你是姐姐，要多体谅家里。”

我又点点头。

“还有，高中住校的话，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我们每个月给你两百，不够的你打工挣。”

两百。

我知道连吃饭都不够。

但我还是点头。

妈妈满意地拍拍我的肩。

“懂事就好。去学习吧。”

走出房间时，我看见张世龙躲在门边偷听。

他朝我做了个鬼脸，无声地说：“活该。”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枕头。

哭完之后，我爬起来，从床垫底下拿出《简·爱》，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我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支持，我就得越尊重我自己。”

我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