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冷光，映在我脸上。

我调出了近一年来，我给念念转账的那张银行卡的流水。

每一笔记录都清晰无比。

每月1号，准时转入5000元。

然后，在当天或者第二天，这笔钱就会被悉数转出，一分不剩。

收款人的名字，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江河。

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像一排排嘲讽的文字，在我眼前跳动。

我想起这一年里，念念无数次给我打电话。

“爸，我们学校新开了一个雅思辅导班，我想报，为以后出国做准备。”

“爸，我最好的闺蜜过生日，我想送她一个好点的礼物。”

“爸，我们社团要去外地采风，需要一笔活动经费。”

……

每一个理由都那么冠冕堂皇，那么积极向上。

我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满足她。

原来，我满心欢喜支持的，不是女儿的学业和社交，而是她那个凤凰男男友的虚荣和享受。

我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念念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我总觉得对她有所亏欠，所以在物质上从不曾亏待她。

她善良，单纯，甚至有点不切实际的圣母心。

她第一次跟我提起江河时，眼睛里闪着光。

“爸，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来自很偏远的农村，家里特别穷，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读书。但他特别努力，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还一直坚持做兼职给自己赚生活费，从来不跟家里要钱。”

“他很懂事，很体贴，知道我喜欢什么，会省下自己的饭钱给我买小礼物。”

当时我听了，虽然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但看女儿一脸幸福，又听她把那男孩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便没有多加阻拦。

我还告诫自己，不能有偏见，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人品好，对念念好，穷一点又算什么。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省下饭钱买礼物？

他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是我女儿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摁灭烟头，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我在A市做生意的朋友，老李。

“老周，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老李，帮我个忙。我女儿学校有个叫江河的男生，你帮我‘不经意地’打听一下他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老李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行，包在我身上，明天给你消息。”

他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下午，我的手机就收到了老李发来的一系列文件，有文字，有照片，还有几段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一张张，一行行地看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老李的反馈，将江河这个人的虚伪面具撕得粉碎。

在同学圈里，江河精心营造的形象是“女朋友家里超有钱，对他特别好，死心塌地”。

他经常请宿舍的室友吃饭、唱K，出手阔绰，是他们宿舍的“孩子王”。

但每一次，他都不会自己掏钱，而是提前让念念在各种APP上把单买了，美其名曰：“我女朋友心疼我，非要帮我付。”

他从不带念念参加他们宿舍的聚会，理由是“都是些糙老爷们，怕你跟他们玩不来，委屈了你”。

实际上，是因为念念如果出现，他那些“大方”的谎言就会被瞬间戳穿。

最让我怒火中烧的，是老李发来的一组照片。

照片里，江河正陪着一个看起来就很精明刻薄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A市最高档的商场里购物。

老李特意标注了：经确认，是他的母亲和妹妹，前两天刚从老家过来。

照片里，江河的妈妈和妹妹满面春风，手上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其中一个袋子上的logo，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女儿上次回家，拉着我逛街时看了很久的一个轻奢品牌。

她当时摸着那个包，爱不释手，最后还是摇摇头放下了，说：“太贵啦，等我以后上班了自己买。”

而现在，这个她自己舍不得买的包，正被江--河的妹妹得意洋洋地挎在肩上。

更有一张照片，是江河在结账，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是我的信用卡副卡，我办给念念以备不时之需的。

我从来没想过，这“不时之需”，竟然是用来给他全家改善生活的！

最后，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来源是江河老家的一个亲戚群。

江河在群里炫耀：“城里的女朋友就是懂事，知道我妈要来，特意给了我一张卡，让我随便刷，好好孝敬我妈。”

下面是一片恭维之声。

“小河真有出息！”

“以后要在大城市扎根了，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这个女朋友要抓牢了，简直是提款机啊！”

提款机……

好一个提款机！

我关掉手机，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皮质座椅上，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暗中。

我感觉不到愤怒了，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悲哀。

为我那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女儿悲哀。

那个叫江河的男孩，他不是在谈恋爱，他是在精准扶贫。

他用廉价的温柔和花言巧语，把我女儿变成了一个心甘情愿为他全家输血的工具。

而我，就是那个源源不断提供血液的“血库”。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说教、争吵，只会把念念越推越远，让她觉得我是在破坏她的神圣爱情，是在用金钱衡量她的感情。

她不会信的。

除非，她自己亲眼看到，她那所谓的“真爱”，在没有金钱的浇灌下，会枯萎成什么丑陋的模样。

我必须亲手为她上一堂社会实践课，一堂关于人性与现实的课。

这个昂贵的学费，我来替她交了。

我心里，一个冷静而狠厉的计划，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