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给女儿转钱的事情，到底还是没能瞒住。

我不知道周强是从哪个亲戚嘴里听到的风声，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像一阵龙卷风一样，撞开了我的家门。

“妈！你什么意思！”

他一进门就大声咆哮，眼睛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那样子，仿佛我是他的杀父仇人。

他把手里的车钥匙狠狠地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我才是你儿子！你偷偷摸摸给周静钱？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愤怒。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了一跳，但心底那股冷意，却让我迅速镇定了下来。

我甚至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她都嫁出去了！是泼出去的水！你给她钱，不就是给了外人林涛吗？你给她十万，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该有份？按照公平的原则，你得给我二十万才对！”

他气喘吁吁地控诉着，唾沫星子横飞。

“公平？”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冰块掉进了滚油里，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我冷笑出声，这是我三十五年来，第一次用这种讥诮的语气和我引以为傲的儿子说话。

“周强，从小到大，你跟我谈过公平吗？”

我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那双因为愤怒和心虚而有些躲闪的眼睛。

“你三岁的时候，为了抢周静手里的糖，把她推倒，磕破了脑袋，我打了周静一巴掌，说她当姐姐的不知道让着弟弟。这公平吗？”

“你上大学，我到处求人借钱，给你买了当时最新款最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花了八千块。而你妹妹，整个大学四年，用的都是你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慢得连课件都打不开。这公平吗？”

“你结婚，我掏空了我和你爸大半辈子的积蓄，给你付了三十万的首付，风风光光地把你娶了媳妇。你妹妹结婚，我只给了她五万块钱的嫁妆，告诉她女婿，过日子要靠自己。这公平吗？”

我每说一句，周强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每问一句，他的身体就向后缩一寸。

那些被我刻意粉饰太平的过往，如今被我亲手揭开，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终，窘迫和难堪化为了恼羞成怒。

“那能一样吗！”他猛地拔高了声调，试图用音量来掩盖自己的理亏，“我是儿子！我是给你家传宗接代的！以后是要给你养老送终的！”

这句我听了半辈子，也信了半辈子的话，此刻听来，只觉得无比刺耳和可笑。

“是吗？”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转身从茶几下拿出我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怼到了他的面前。

屏幕上，是他前年五一的朋友圈。

九宫格的照片里，他和他老婆张莉，还有他们的儿子，正在三亚的海边笑得灿烂。

阳光，沙滩，椰林，一家人其乐融融。

“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我冷冷地问。

他愣住了，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因为你发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你的亲妈，正因为急性胆囊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是谁，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医院里端屎端尿，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整整七天？是你那个被你称作‘泼出去的水’的妹妹，和你那个被你叫做‘外人’的妹夫林涛！”

“而你，我的好儿子，我的‘养老送终人’，在我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我住院了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你说，‘妈，票都买好了，酒店也订了，退不了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病，让小静去看看就行了。’”

周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他以为我早已忘记或者原谅的细节，原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十万块，”我收回手机，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是我还她的。是我还她替你尽的孝，是我还她这么多年受的委屈。”

“以后，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轮不到你来置喙！”

最后四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积压了半辈子的委屈、愧疚和这几天新生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周强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母亲，会突然变成这样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

僵持了几秒后，他眼中的震惊被更深的怨毒所取代。

“好！好你个陈秀兰！你给我等着！”

他指着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为了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你连儿子都不要了！你早晚会后悔的！”

他撂下这句狠话，猛地一转身，拉开门，又重重地摔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屋子里恢复了死寂。

我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也因为……决然。

我知道。

从他摔门而出的那一刻起，这场由金钱点燃的家庭战争，正式开始了。